結(jié)束悲慘的一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像是一頭被抽干了血液的巨獸，死寂地匍匐在城市邊緣。路燈昏黃的光暈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長長的、扭曲的影子，偶爾有一兩輛夜班貨車呼嘯而過，卷起一陣帶著尾氣味道的風(fēng)，隨后又陷入了沉寂。。“操?！?，伸手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。就在五分鐘前，他剛接的一個單子，顧客在定位點等了四五分鐘，等他快快到達(dá)接客地點前一個電話“等不及了，不坐了”，讓他這單直接作廢。，再加上這讓人惡心的操作，直接讓陸沉氣得肺都要炸了。，汗先從腦門開始冒，然后就跟開了閘一樣，順著眉毛往眼睛里淌。，但是他舍不得開，不開一天充一次電就夠了，而開了就要多充一次電，電價本身不貴，但充電耗時間??！，汗水粘著身上，后背那塊布跟長在肉上似的，黏糊糊地貼著，一動就扯著疼。胸口也是，汗把衣服浸得透透的，顏色深了一大塊。，洗的連胸口處的企鵝圖標(biāo)都消失了一半，只剩下半個頭和一條短腿了。，臟了也看不太出來，如今經(jīng)歷了兩個夏天，這衣服也到該報廢的時候了，可他還是想省一省，把這企鵝圖標(biāo)全部手磨下來還能用。，等再熬兩年，把他弟供上了大學(xué)，他的日子也就輕松多了，再熬一熬，攢點錢，就可以考慮回到老家找個輕松點的工作，再貸款買個小房子，給父母開個小零食店，躺平算球。，聽說江北那邊才兩三千一平，首付也就不到十萬，空氣質(zhì)量也好，還有**，交通也方便，就是人有點少，不過這也是個優(yōu)點，沒有亂七八糟的鄰居比什么都舒心。，心里默默盤算著。，普通一本數(shù)學(xué)專業(yè)畢業(yè)。說起來是個正經(jīng)大學(xué)生，可數(shù)學(xué)這專業(yè)，不搞科研不考教師編，出來就是個雞肋。大學(xué)四年學(xué)的微積分、線性代數(shù)、概率論，到了社會上屁用沒有，**會上人家掃一眼簡歷，問你會不會做賬、懂不懂編程、有沒有銷售經(jīng)驗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。，是真的不好就業(yè)。
他投了三四十份簡歷，最后進(jìn)了一家小公司當(dāng)文員，朝九晚五，月薪三千八。扣完五險一金到手三千出頭，在白云市這種地方，房租一去就剩個吃飯錢。所以他下班之后跑滴滴賺外快，跑到深夜才收車，好在今年滴滴補(bǔ)貼很高，一單除客費，平臺還能補(bǔ)貼十幾塊錢。
“這破工作，真不是人干的……”陸沉喃喃自語，語氣里滿是化不開的怨氣。
就在今天下午，公司里那個總是對他頤指氣使的小主管突然遞了辭呈。聽說那家伙早就找好了下家，馬上就要去另一家公司當(dāng)部門經(jīng)理了。陸沉當(dāng)時就站在飲水機(jī)旁邊，看著主管那張油膩的臉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“也不知道我熬了整整三年，這次能不能順理成章地頂上去……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三年啊，他在這個破公司端茶倒水、背鍋挨罵，加了多少個毫無意義的班，熬了多少個通宵做那些根本沒人看的報表?？山Y(jié)果呢？老板今天找他談話，只字不提升職的事，反而輕描淡寫地讓他“再觀察觀察”，說是要等招個新人進(jìn)來一起“磨合”。
磨合個屁。陸沉心里跟明鏡似的，老板就是想用最低的成本，再壓榨他三個月。在這個連呼吸都要算計成本的城市里，老實人永遠(yuǎn)是被吃干抹凈的那個。他不敢辭職，不敢反抗，只能像條狗一樣，繼續(xù)咽下那些委屈。
“這日子，什么時候是個頭……”陸沉喃喃自語，目光掃過窗外那些高聳入云卻黑燈瞎火的住宅樓。
陸沉低頭看了眼自己。身上穿著件破短袖，洗得領(lǐng)口發(fā)了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長相確實普通，一米七二的個子，不胖不瘦，臉型偏方，眉毛淡得像沒有，眼睛不大不小，鼻梁不高不矮，嘴唇偏厚，嘴角總是往下耷拉著，不笑的時候看著有點苦相。這張臉?biāo)麖男】吹酱?，早就認(rèn)命了。
沒找過女朋友。不是不想，是自卑。
家庭條件不好，老家匯州一個縣城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，下面還有個弟弟在念書。他每個月要往家里打一千塊錢，自己再省，一個月也攢不下幾個錢。相親？他連想都不敢想。人家姑娘一問，有房嗎？沒有。有車嗎？這輛破滴滴是租的***。工作呢？小文員加滴滴司機(jī)。說出來自己都嫌寒磣。
他有時候刷朋友圈，看到大學(xué)同學(xué)結(jié)婚的結(jié)婚，生娃的生娃，曬車的曬車，曬旅游的曬旅游。他連個點贊都不敢點，怕人家想起還有他這么個人，混成這樣。
數(shù)學(xué)系畢業(yè)的，腦子不算笨，可那又怎樣？聰明又不能當(dāng)飯吃。他算過一筆賬，按現(xiàn)在這個速度，再跑兩年滴滴，攢個十來萬，到時候回老家縣城付個首付，再搞個店面，也許能找個二婚的或者年紀(jì)大點的姑娘湊合過日子。
也許吧。
他那點微薄的工資，除了個人開銷外，大部分都打給了老家里的父母，根本攢不下什么積蓄。
“?！?br>他看了眼手機(jī)上的滴滴司機(jī)端，晚上十一點了，今天跑了七單，流水一百六，扣租車錢能凈落九十。再跑一單就收車，明天還要早起去公司打卡，遲到一次扣五十。
系統(tǒng)突然彈出一個預(yù)約單，去往金龍大道沿線目的地的訂單，距離他三公里，預(yù)估車費四十五。陸沉眼睛一亮，這單夠大，跑完這一單今天就**了。他點了接單，轉(zhuǎn)動方向盤，破***吭哧吭哧地朝著金龍大道方向駛?cè)ァ?br>夜晚的白云市依然熱鬧，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(fā)光的河。陸沉跟著導(dǎo)航走，車內(nèi)放著交通廣播，主持人用困倦的聲音播報著路況。他打了個哈欠，眼皮有點沉，但精神還算集中。
他看了眼后視鏡，后面空蕩蕩的，這條路晚上車不多。陸沉伸手劃開手機(jī)屏幕，點開了音樂軟件。他不想再聽那些聒噪的短視頻神曲，也不想聽什么勵志的流行歌。他需要一點東西，來蓋住他人生中令人窒息的壓抑。
一首老歌緩緩流淌出來。
是許巍的《藍(lán)蓮花》。
“沒有什么能夠**，你對自由的向往……”
那略帶滄桑的嗓音在狹小的車廂里回蕩，像是一雙溫柔卻粗糙的手，輕輕**著陸沉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他跟著哼了起來，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絲自嘲的嘶啞。
“天馬行空的生涯，你的心了無塵?！?br>他唱得有些走調(diào)，但此刻，他仿佛真的變成了一朵藍(lán)蓮花，在這條沒有盡頭的金龍大道上，短暫地逃離了那個逼仄的現(xiàn)實。
然而，這短暫的自由，只持續(xù)了半首歌的時間。
在陸沉沉浸在歌聲中，視線微微失焦的瞬間——
后視鏡里突然刺來兩道遠(yuǎn)光燈，亮得他眼前一白。
那光芒來得極快，像兩顆墜落的流星。
陸沉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車尾就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——砰?。?br>巨大的沖擊力從后方直直撞上來，破***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推了一把，瞬間失控，在路面上瘋狂打轉(zhuǎn)。陸沉的身體被安全帶死死勒住，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，腦袋狠狠撞在方向盤上，眼前炸開一片金星。
他聞到了汽油味，濃烈得嗆人。
緊接著是第二聲巨響，車子撞上了路邊的護(hù)欄，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音中，油箱被擠壓變形。陸沉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秒，透過破碎的后視鏡，看到了那輛超跑駕駛座上的人——一張年輕張揚的臉，頭發(fā)被風(fēng)吹得亂糟糟的。
然后，火光吞沒了一切。
陸沉死了。
死在白云市金龍大道的深夜，死在一輛價值三百萬的超跑追尾之下。死的時候，他銀行賬戶里還有四千塊錢，他租的房子還有半個月到期，他公司明天早上的例會還要他做一份考勤表。
他二十八歲，數(shù)學(xué)專業(yè)畢業(yè)，沒談過戀愛，沒出過省，沒坐過飛機(jī)，沒吃過海底撈。
他死前最后一個念頭，不是恐懼，而是有點荒誕的遺憾——
“那單……還沒接到乘客呢……系統(tǒng)會不會扣我服務(wù)分……”
火光沖天而起，照亮了金龍大道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