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過得很快。

沒有人給林陽安排工作。他坐在那把折疊凳上看了一上午的文件，是綜合科近半年的會議紀(jì)要和發(fā)文存檔?？菰锏杏?，至少能讓他知道這半年里綜合科都干了什么。

沒有人來找他麻煩。

謝大壯沒有再出現(xiàn)。

曲淮茹的獨立辦公室門一直關(guān)著。

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，林陽關(guān)了電腦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。坐了一上午折疊凳，**有點麻。

他拿起手機準(zhǔn)備下樓吃飯。

從三樓下到一樓大廳的時候，樓梯口有人叫他。

“林陽！”

聲音很清脆，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高興勁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。

楚雪茹站在大廳的飲水機旁邊，手里拿著一個紙杯子，正朝他揮手。

楚雪茹。人社科的科員。去年秋天的新人招考一起進來的。當(dāng)時培訓(xùn)的時候分在同一個小組里，一起做過一次匯報演練。

說起來也就見過幾次面，聊過幾回天。但這個小姑娘對他一直挺熱情的，每次在走廊里碰到都會主動打招呼。

“你回來了？我聽說你借調(diào)結(jié)束了。”她端著紙杯子小跑過來，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(fā)出輕輕的啪嗒聲。

二十三歲。個子不算高，一米六出頭的樣子。今天穿了一件淺藍(lán)色的細(xì)條紋襯衫，扎在一條米白色的棉質(zhì)A字裙里面。裙子到膝蓋上方一點，露出一截小腿。皮膚很白，沒怎么曬過太陽的那種白，白得有些透明，能看到膝蓋下方一兩條隱約的青色血管。

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，洗得很干凈但鞋頭有一小塊蹭掉了皮的地方。

她的頭發(fā)扎了一個高馬尾，用一根藕粉色的皮筋綁著。劉海是斜的，從額頭左邊掃到右邊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彎彎的眉毛。臉是圓的，帶著一點嬰兒肥，笑起來的時候兩邊臉頰上各有一個淺淺的小窩。

她背著一個帆布的斜挎包，包帶上掛了一個小熊造型的鑰匙扣，走路的時候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仨憽?br>
身上的味道很干凈。沒有香水，就是那種超市里常見的洗衣液的氣味，帶著一點皂角花的清淡。跟陳少潔身上那種暖甜的體香不一樣，跟張媛愛花店里的甜膩不一樣，跟趙婉蓉身體乳的梔子花味也不一樣。是一種二十三歲的女孩才有的、什么都不加的干凈。

“嗯，回來了?！绷株栒f。

“什么時候回來的？”

“今天早上剛報到?！?br>
“那你之前怎么也不說一聲？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。”她嘴里嘟囔著，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圈，“你瘦了一點?！?br>
“忙的?！?br>
“忙什么？忙到連個微信都不回？我上個月給你發(fā)了條消息你都沒理我?！?br>
林陽想了想，好像確實有這么回事。那段時間他的手機里全是陳少潔和張媛愛的消息，其他人的基本都沒怎么看。

“對不起，忘了。”

“你就會說忘了?！背┤憔锪艘幌伦?，但看上去沒有真的在氣，“對了，你跟李可馨，是不是分了？”

林陽看了她一眼。

“消息挺靈通的。”

“我們科的幾個姐姐說的。說你們好像上個月就不在一起了。”

“嗯，分了?！?br>
楚雪茹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
她好像想忍住不笑，但沒忍住，嘴角翹了起來。然后她立刻用紙杯子擋了一下臉。

“那個，我可不是幸災(zāi)樂禍啊。”

“你的表情已經(jīng)出賣你了?！?br>
“沒有沒有！”她趕緊擺手，臉紅了一下，“我就是覺得，她那種人不適合你。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整天發(fā)朋友圈曬包曬表的，好煩。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？她是不是總讓你買東西？”

“你管得還挺寬?！?br>
“我就是隨便說說嘛?！彼鸭埍永锏乃韧耆舆M旁邊的垃圾桶，“你中午有沒有飯局？沒有的話我請你吃飯。慶祝你回來?！?br>
“你一個月工資也沒比我多多少，請什么客?！?br>
“我請得起！走吧走吧，我知道一家湘菜館特別好吃，就在后面那條街上?！?br>
她不由分說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，轉(zhuǎn)身就往門口走。帆布包上的小熊鑰匙扣在她身后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鼗巍?br>
林陽看著她的背影，笑了一下。

跟了上去。

湘菜館在市**后街的一條小巷子里，門面不大，裝修很普通。但生意不錯，中午的時候坐了七八桌人。

楚雪茹很熟練地點了菜。辣椒炒肉、酸菜魚、一份手撕包菜。她點菜的時候嘴里念叨著“你能不能吃辣？不能吃我讓他們少放點”，然后不等林陽回答就跟服務(wù)員說了“微辣就行”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？”

“你是北方人嘛。北方**部分不怎么能吃辣。”

“我還行。”

“還行就微辣，別逞強。上次培訓(xùn)那會兒你吃了一口剁椒魚頭辣得喝了半壺水，你忘了？”

林陽想起來了。確實有這事。

菜上來的時候楚雪茹已經(jīng)聊開了。她聊人社科的那些事，誰跟誰關(guān)系好誰跟誰不對付，誰寫材料老被退回來誰上班偷偷看小說。說話的時候兩只手一直沒停，一邊比劃一邊往嘴里塞菜。

她吃東西的樣子沒什么顧忌。嘴里塞著飯還要說話，偶爾被辣到了就吸一口氣然后灌一大口水。

跟陳少潔完全是兩個物種。

陳少潔吃東西的時候是安靜的，每一口都咬得很小，嘴唇動的幅度也小，哪怕是涼了的烤串都吃得很優(yōu)雅。

張媛愛吃東西的時候雖然隨意，但也是有分寸的，在朱長海面前夾菜的手法和角度都帶著幾年陪酒練出來的經(jīng)驗。

楚雪茹就不一樣。她把一大塊辣椒炒肉夾到碗里，一筷子扒拉了半碗飯，腮幫子鼓鼓的。

“你在辦公室那邊還好嗎？我聽說你們科的曲主任特別兇。”

“還行?！?br>
“還行？人家都說她是母老虎。我有一次在走廊里聽到她訓(xùn)人，聲音大得隔著兩個房間都能聽見。”

“還好?！?br>
“你怎么什么都還好還行的？”楚雪茹放下筷子看著他，“你這人說話比以前少了?！?br>
“以前也不多?！?br>
“我說的不是多少的問題。”她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，“你以前說話的時候會躲人的眼睛。就是跟你對視的時候你會先移開?，F(xiàn)在不會了?！?br>
林陽被她說得一愣。

“你觀察挺仔細(xì)的?！?br>
“我就是看你嘛?！彼f完這句臉又紅了一下，趕緊低頭扒飯。

就在這時候林陽的手機響了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。一個陌生的號碼。

他接了。

“是我。”

陳少潔的聲音。

“這是我的新號碼，你存一下。以后舊號碼不用了?！?br>
“好?！?br>
“下午有空嗎？”

“有?！?br>
“帶**的***，三點之前到城南商業(yè)區(qū)。我到了給你發(fā)定位?！?br>
“辦什么？”
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?！?br>
電話掛了。

林陽把號碼存了，然后把通話記錄**。

楚雪茹在對面好奇地看著他。

“誰??？”

“一個朋友。下午有點事，我得請個假?！?br>
“請假？你才第一天回來就請假？曲主任能批？”

“試試?！?br>
林陽拿起手機撥了曲淮茹辦公室的電話。

響了兩聲，接了。

“曲主任，我是林陽。我下午有點私事需要出去一趟，想跟您請個假。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
“行，你去吧。明天正常上班?！?br>
“好的，謝謝曲主任?！?br>
掛了。

全程不到二十秒。

楚雪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她看著林陽。

“她就這么批了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不問你什么事？不要你填請假條？”

“沒有。”

楚雪茹把筷子放下來。

“林陽，你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吧？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變了。”

“我哪變了？”

“我也說不上來?！彼⒅戳藥酌?，“就是你整個人松了。以前你走路的時候肩膀會縮著，現(xiàn)在不會了。以前你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會先笑一下，那種討好的笑，現(xiàn)在也沒有了?！?br>
她頓了一下。

“你現(xiàn)在坐在這里，看上去就像是什么事都不怕了?！?br>
林陽看著她。

二十三歲的小姑娘，一雙眼睛亮得沒有一點雜質(zhì)。她的觀察力比這座大樓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強，但她自己可能還不知道這一點。

“你今天的辣椒炒肉好像放多了辣椒，嘴太辣了，什么都敢說?！?br>
“我說的是真的嘛！”

她嘟著嘴，但眼睛里笑意不斷。

吃完飯林陽去柜臺買了單。楚雪茹攔了兩下沒攔住。

“說好我請的。”

“下次你請?！?br>
“那你得給我下次的機會啊。”

兩個人走出湘菜館。中午的陽光很足，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。

林陽的車停在巷口。

“你先回去吧，我去趟單位拿個東西就走了?！?br>
“哦?！背┤阏驹谒赃?，兩只手背在身后，帆布包垂在身側(cè)。她的馬尾辮在陽光下顏色偏棕，頭頂有幾根碎發(fā)在風(fēng)里飄。

“林陽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天晚**有沒有事？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就是，我家里買了兩瓶酒。朋友送的，我一個人喝不完。你要是沒事的話，可以過來坐坐?！?br>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。眼睛看著他的領(lǐng)口附近，不敢往上移。臉上的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。

林陽看著她。

陽光照在她的臉上，能看到她鼻尖上有幾顆很淡的雀斑。她的皮膚在這個光線下好得不真實，白里透著一點粉。

她的襯衫在腰部的位置扎得很緊，勒出了一條纖細(xì)的腰線。A字裙在風(fēng)里微微動了一下，露出的那截小腿很直很白。

二十三歲。

整個人干干凈凈的，從頭到腳都是干凈的。

沒有陳少潔身上十二年官**的算計和滄桑，沒有張媛愛身上跟了權(quán)貴幾年的圓滑和世故，沒有趙婉蓉身上冷婚姻磨出來的隱忍和疲憊。

她就是一棵剛從地里***的小白菜。根上還帶著泥，葉子上還掛著露水。

“今天晚上可能有事?！彼f，“改天吧。”

“改天？改哪天？”

“過兩天。你把酒留著，別喝掉了?！?br>
楚雪茹看了他兩秒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好。那你忙吧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“你現(xiàn)在真的變了。以前你會說‘下次再說吧’。現(xiàn)在你說‘改天’?！奶臁取麓巍嗔恕！?br>
她說完笑著跑了。馬尾辮在后腦勺一甩一甩的，帆布包上的小熊鑰匙扣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仨憽?br>
林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
他上了車，回單位拿了***。

從綜合科出來的時候，他經(jīng)過曲淮茹的獨立辦公室門口。

門關(guān)著。

他沒有停留。

出了市**大門，上了車。打開手機，陳少潔發(fā)來了一個定位。城南商業(yè)區(qū)，金匯大廈1801。

他把車開出停車場，拐上了主路。

午后的陽光從擋風(fēng)玻璃照進來，有些晃眼。他戴上了太陽鏡。

路很寬。

車不多。

他踩了一腳油門，往城南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