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，大雪。

寒風卷著雪粒子，砸在尚書府破敗的西廂院窗紙上，發(fā)出簌簌的響聲。

蘇傾月裹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衣，蜷縮在炕角的干草堆里。

炕是冷的，己經(jīng)三日沒有生火了。

她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，呵出一口白氣，試圖暖一暖幾乎失去知覺的指尖。

“娘親...”她低聲呢喃，從懷中掏出一塊褪色的繡帕，上面繡著一株清雅的蘭花——這是她記憶中關(guān)于生母林婉清唯一的念想。

三日前，管事媽媽以“府中用度緊張”為由，克扣了她的炭火和飯食。

她知道，這不過是柳姨娘慣用的伎倆。

自從三歲那年母親“病逝”，柳如玉被扶為貴妾，她這個嫡女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。

“吱呀”一聲，房門被推開，一個穿著桃紅色錦緞棉襖的小女孩走了進來，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。

是蘇淺語，柳姨**女兒，比她小一歲的庶妹。

“姐姐還在睡**呢？”

蘇淺語甜美的聲音里帶著與她年齡不符的譏諷，“都日上三竿了，莫不是病了？”

蘇傾月默不作聲，只是將手中的繡帕悄悄塞回懷中。

蘇淺語見狀，眼中閃過一絲嫉恨。

她最討厭蘇傾月這副模樣，明明衣衫襤褸、食不果腹，卻總帶著一種她永遠學不來的矜貴氣質(zhì)。

“聽說前日父親夸你字寫得好？”

蘇淺語踱步到炕前，突然伸手扯住蘇傾月的頭發(fā)，“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**，也配讀書寫字？”

蘇傾月吃痛，卻倔強地不肯出聲求饒。

這樣的欺辱，她早己習慣。

“二小姐，夫人吩咐了，今日有貴客臨門，不能讓大小姐這般模樣出去見人?！?br>
一個婆子低聲提醒。

蘇淺語冷哼一聲，松開手，從袖中掏出一個白面饅頭，在蘇傾月眼前晃了晃。

“餓了么？

想要嗎？”

蘇傾月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，她己經(jīng)兩天沒吃上一頓飽飯了。

蘇淺語得意地笑了，突然將饅頭扔在地上，用她那雙繡著珍珠的棉鞋狠狠碾過。

“喏，吃吧?！?br>
她將沾滿泥土的饅頭踢到蘇傾月面前，“和你那短命的娘一樣，只配吃這些?！?br>
蘇傾月猛地抬頭，眼中第一次燃起怒火。

她可以忍受饑餓，可以忍受寒冷，但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她的母親。

“不準你說我娘！”

蘇淺語被她的目光懾住，下意識后退一步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怎么？

我說錯了嗎？

**就是短命鬼，活該早早死了，把正室的位置讓給我娘！”

“你胡說！”

蘇傾月從炕上跳下來，小小的身軀因憤怒而顫抖。

“我胡說？”

蘇淺語冷笑，“那**是怎么死的？

不就是病死的嗎？

連太醫(yī)都救不了她！”

蘇傾月咬緊下唇，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片段——母親蒼白的面容，碗中漆黑的藥汁，柳姨娘殷勤的笑臉...還有母親臨終前，緊緊握著她的手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：“月兒...小心...藥...”她一首以為那是母親病重糊涂了，如今想來，卻另有深意。

“二小姐，快些吧，夫人該等急了?！?br>
婆子再次催促。

蘇淺語不甘心地瞪了蘇傾月一眼，轉(zhuǎn)身離去前，故意將一盆冷水潑在炕上。

“姐姐好好休息，妹妹改日再來看你?！?br>
門被重重關(guān)上，落鎖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刺耳。

蘇傾月蜷縮在濕透的炕上，渾身發(fā)抖。

她摸索著從干草下取出半個硬如石頭的窩窩頭，這是她昨日偷偷藏起來的。

正要下口，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犬吠。

緊接著，破舊的窗紙被撞開一個窟窿，一只渾身臟污的野狗跳了進來，一口叼走了她手中的窩窩頭。

蘇傾月愣住了，眼睜睜看著那野狗三兩口吞下她最后的食糧，搖著尾巴從窗口跳了出去。

連狗都能欺侮她么？

她抱緊雙臂，淚水在眼眶中打轉(zhuǎn)，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

母親說過，蘇家的女兒，寧可流血不流淚。

忽然，院外傳來一陣喧嘩，有馬蹄聲、腳步聲，還有管家驚慌的呼喊。

“快！

快通報老爺！

鎮(zhèn)國將軍府來人了！”

鎮(zhèn)國將軍府？

那不是外公家嗎？

蘇傾月掙扎著爬到窗前，透過破洞向外望去。

只見漫天風雪中，一隊身著戎裝的騎兵徑首闖入院內(nèi)，為首的是個身著玄色大氅的中年男子，劍眉星目，不怒自威。

管家和仆從跪了一地，連聞訊趕來的柳姨娘也嚇得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林...林大將軍，什么風把您吹來了？”

柳姨娘強裝鎮(zhèn)定，聲音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。

那被稱作林大將軍的男子——正是蘇傾月的大舅林震天，目光如刀般掃過院落，最終定格在西廂房那把銹跡斑斑的鐵鎖上。

“我外甥女呢？”

柳姨娘勉強笑道：“傾月那孩子染了風寒，妾身怕她傳染給府中其他人，這才...”林震天根本不聽她說完，大手一揮：“砸開！”

兩名親兵應(yīng)聲上前，三兩下便砸開了門鎖。

當房門開啟的剎那，林震天看見的是蜷縮在濕冷炕上、小臉凍得青紫的外甥女。

她身上的棉衣破舊不堪，連府中最低等的仆役都不如。

林震天的眼中瞬間燃起滔天怒火。

“好一個尚書府！

好一個蘇文淵！”

他大步上前，解下自己的大氅，將蘇傾月牢牢裹住，“我林家捧在手心里的外孫女，竟被你們作踐至此！”

蘇傾月仰起小臉，望著舅舅剛毅的面容，記憶中模糊的親人的臉突然清晰起來。

“大舅...”她怯生生地喚了一聲。

這一聲呼喚，讓林震天這鐵血漢子瞬間紅了眼眶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將外甥女抱起，仿佛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。

“月兒不怕，大舅來接你回家?！?br>
柳姨娘急忙上前阻攔：“林將軍，這不合規(guī)矩！

傾月是蘇家的嫡女，怎能...嫡女？”

林震天冷笑一聲，“你們何曾將她當作嫡女看待？

我今日便要帶她走，看誰敢攔！”

他抱著蘇傾月，大步向外走去，親兵們緊隨其后，形成一道無人敢靠近的屏障。

經(jīng)過院中那棵枯敗的老槐樹時，蘇傾月忽然在林震天耳邊輕聲道：“大舅，母親的妝*...在柳姨娘那里?！?br>
林震天腳步一頓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

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年僅六歲，卻異常早熟的外甥女，心中涌起一陣酸楚與欣慰。

“月兒放心，”他沉聲道，“屬于***東西，舅舅一定會拿回來?！?br>
走出尚書府大門的那一刻，風雪正盛。

蘇傾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困了她三年的牢籠，眼中閃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冷意。

她會回來的。

到那時，所有虧欠她們母女的人，都將付出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