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孩子那晚，他在送外賣。
宮縮一陣比一陣猛，我給他打了九個電話。
沒人接。
我媽站在走廊里罵：“八千塊的男人，狗都不如?！?br>凌晨三點，他推開病房門。
臉上有血。手機屏碎了。
身上那件沖鋒衣，胸口印著一個外賣平臺的標志。
他說對不起，****。
我沒來得及問那件沖鋒衣是怎么回事。
因為他碎掉的手機屏上，亮著一條未讀消息。
發(fā)件人，是我媽。
1.
孩子出來的時候，凌晨四點。
周明一直站在產(chǎn)房外面。
護士叫他進來。
他進來了。
左邊眉骨上裂了一道口子，用紗布貼著，血還沒完全止住。
他看了一眼孩子，又看我。
手在發(fā)抖。
“男孩。”護士說。
他點頭。
“謝謝。”
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是啞的。
我媽也進來了。
她看了一眼孩子，又看了一眼周明。
沒問他臉上的傷。
“你倒是來了?！?br>周明低下頭。
“媽，對不起——”
“叫什么媽？”
她聲音不大，但我聽得見。
“連老婆生孩子都遲到，八千塊錢的工資，養(yǎng)活得了誰？”
周明沒吭聲。
護士在旁邊愣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第二天，姐姐來病房看我。
她拎著一袋進口水果。
身上一件黑色連衣裙，手腕上戴著一塊手表。
“哎呀，小敏受苦了?！?br>她低頭看了看孩子。
“趙鵬本來要來，今天臨時有個會?！?br>她把水果放在柜子上。
然后看到周明。
他坐在病房角落的折疊椅上，靠著墻睡著了。
臉上的紗布有點歪。
她看了一眼，笑了一下。
“周明真是——”
她沒說完。
但那個笑我看懂了。
不是心疼。
是那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我媽說：“趙鵬多忙啊，人家做公司的?！?br>姐姐點點頭。
沒有人再提周明臉上的傷。
下午周明醒了。
他去走廊打水的時候，我看到他的手。
左手虎口的位置，有一道老疤。
不是新的。
已經(jīng)發(fā)白了。
右手手背有兩塊干裂的皮膚，裂口很深。
不是冬天皸裂那種。
更像是長期暴露在風里，反復裂了又好，好了又裂。
他端著水杯回來，看到我在看他的手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
然后，不動聲色地把手揣進了口袋。
晚上他去買晚飯。
我?guī)退猛馓住?br>口袋里掉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票。
便利店。
消費金額：6元。
一瓶礦泉水。
消費時間：凌晨一點十三分。
地點：城南中和路198號店。
他的公司在城北。
城南。
凌晨一點。
一瓶礦泉水。
我把小票放回去。
那天晚上沒有問他。
但睡不著。
2.
出院回家第三天。
周明上班去了。
我在家?guī)Ш⒆印?br>中午孩子睡了，我去洗衣服。
洗衣機里有周明昨天換下的衣服。
一件白襯衫。一條黑褲子。
還有一件東西。
沖鋒衣。
不是那天在醫(yī)院穿的那件。
是另一件。
深藍色。
舊了。
領(lǐng)口起了毛球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。
我把它拎出來。
翻過來。
胸口的位置，有一個外賣平臺的LOGO。
和那天晚上他穿的那件一模一樣。
我翻了一下內(nèi)襯。
左邊口袋里，有一張硬卡片。
騎手工牌。
照片是周明。
名字：周明。
編號：騎手-37826。
注冊站點：城南中和站。
星級：4.9。
我拿著那**牌，站在洗衣機旁邊。
站了很久。
城南中和站。
那張小票的地址。
城南中和路198號。
他不是偶爾跑一次。
他有工牌。
他有站點。
他有星級評分。
4.9。
你知道4.9是什么意思嗎？
意味著他幾乎每一單都按時送達，幾乎每一個客戶都給了好評。
意味著他跑了很久。
很久。
我沒有打電話問他。
我把沖鋒衣洗了。
工牌放在他枕頭底下。
晚上他回來。
比平時晚。
九點四十。
他進門的時候，我聞到了那股味道。
油煙、汗和風的混合味。
以前我以為是公司食堂。
他洗完澡出來，坐在沙發(fā)上給孩子沖奶粉。
我走過去。
把工牌放在他面前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沖奶粉的勺子懸在半空。
他低頭看著那**牌上自己的照片。
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