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家福里的**個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太陽還掛在西邊樓頂，隔著一層灰蒙蒙的暑氣，把老小區(qū)曬得發(fā)白。窗外的梧桐樹上，知了叫得沒完沒了。，做完一道圓錐曲線，筆尖停在答題紙上。。，最上面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已經(jīng)翻得卷了邊。風(fēng)扇在頭頂慢吞吞地轉(zhuǎn)，每隔幾秒，軸承里就響一聲干澀的“吱呀”。，又落下去。，沒看進(jìn)去。?！罢褍骸！薄！班牛啃獣?。出來幫我把客廳那幾個相框擦一下，都是灰。你一天到晚坐著不動，人都坐傻了。”。“馬上。你的馬上最少半個鐘頭?！?br>陸昭沒吭聲。
廚房里油鍋“刺啦”一響，青椒炒肉的味道很快鉆進(jìn)房間。陸昭把筆一放，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(fā)麻。
他從椅背上拿過抹布，走進(jìn)客廳。
父親陸國民坐在沙發(fā)上看本地新聞，一手端著搪瓷茶缸。那只茶缸原來是白的，現(xiàn)在杯沿磕掉了好幾塊瓷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黑的鐵皮。
電視里，***人正在播報未來三天的天氣。
持續(xù)高溫。
局部雷陣雨。
陸國民聽見動靜，轉(zhuǎn)頭看了陸昭一眼。
“題做完了？”
“沒有?！?br>“沒做完還出來？”
“媽叫的?！?br>廚房里立刻傳來王麗萍的聲音：
“少挑撥我們母子關(guān)系?！?br>陸國民樂了一下，低頭繼續(xù)喝茶。
客廳地方不大，一張舊沙發(fā)，一張茶幾，靠墻擺著電視柜。窗戶邊上的五斗櫥用了很多年，漆面已經(jīng)斑駁了，最上面擺著一只走不準(zhǔn)的銅座鐘、幾張陸昭小學(xué)時的獎狀，還有四五個相框。
陸昭先擦了電視柜，又擦茶幾。
最后走到五斗櫥前。
最中間是一張全家福。
去年夏天拍的。
那時候陸昭剛放暑假，一家人去了海濱公園。照片里的父親穿著一件過于寬大的白色短袖，母親特意燙了頭發(fā)，拍照前還偷偷補(bǔ)了一次口紅。
陸昭站在父親左邊，穿著校服，沒什么表情。
至于右邊——
陸昭手里的抹布停了下來。
他低頭看著照片。
過了幾秒，又湊近了一點。
照片右側(cè)有一塊白色。
不是反光。
陸昭抬起相框，換了個角度。
那塊白色還在那里。
很規(guī)整，又不完全規(guī)整，從父親陸國民的右肩一直延伸到相片邊緣，像有人用什么東西，硬生生擦掉了照片的一部分。
陸昭皺起眉。
他記得很清楚，那個位置原本站著陸陽。
他的哥哥。
拍照的時候，陸陽剛從大學(xué)畢業(yè)，嫌陸昭一張死人臉，不肯好好笑?？扉T按下前，他從后面伸手揉了一把陸昭的頭發(fā)。
陸昭當(dāng)場罵了他一句。
陸陽笑得更厲害。
照片拍出來后，陸昭的頭發(fā)果然亂了一撮。陸陽為這事笑了整整一路。
可是現(xiàn)在，照片上沒有他。
陸昭用拇指擦了一下玻璃。
白色沒有消失。
他又擦了一遍。
還是沒有。
“爸?！?br>陸昭叫了一聲。
陸國民盯著電視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過來一下?！?br>“你拿給我不就行了?！?br>陸昭把相框從五斗櫥上拿下來，走到沙發(fā)邊。
“你看看?！?br>陸國民接過相框，先摘了眼鏡，在衣角上擦了兩下，又戴回去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照片。”
“我知道是照片?！?br>陸昭伸手指著右邊。
“這里。”
陸國民看了一會兒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沒覺得少了什么？”
陸國民抬起頭。
“少什么？”
陸昭沒立即回答。
他第一次覺得父親的表情有些奇怪。
不是裝傻，也不是故意逗他。
陸國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說什么。
陸昭重新看向照片。
父親站在正中間，母親挽著他的胳膊，自己站在左側(cè)。
而父親右邊，是一塊刺眼的空白。
更奇怪的是陸國民的肩膀。
照片里，他的右肩微微向下沉著。
陸昭記得，拍照的時候陸陽把胳膊搭在了父親肩上，還被母親說了一句“站沒站相”。
所以父親的肩才會往下一沉。
可現(xiàn)在，搭在那里的胳膊不見了。
陸昭從父親手里拿回相框。
他掰開背面的幾個小鐵片，把照片抽出來，手指摸過白色的部分。
表面平整。
沒有刮痕。
也不像沾過什么東西。
“昭兒，干什么呢？”
王麗萍端著一盤青椒炒肉從廚房出來。
陸昭轉(zhuǎn)頭。
“媽，你來看看?！?br>“看什么？”
王麗萍把盤子放到桌上，一邊解圍裙一邊走過來。
陸昭把照片遞給她。
“你覺得這張照片正常嗎？”
王麗萍低頭看了兩眼。
“挺正常的?！?br>“右邊呢？”
“什么右邊？”
陸昭盯著她。
王麗萍也看著他。
母子倆安靜了幾秒。
陸昭問：
“我哥呢？”
王麗萍臉上的神情變了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，接著像是聽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。
“你什么哥？”
“陸陽?！?br>陸昭說。
“我哥，陸陽?！?br>客廳里沒人接話。
電視里還在播天氣預(yù)報。主持人的聲音不緊不慢，說今晚可能有雷雨，讓市民注意關(guān)好門窗。
陸昭覺得喉嚨有些干。
他繼續(xù)說：
“比我大三歲。去年從江海大學(xué)畢業(yè)，學(xué)工程的。個子比我高一點，左邊眉毛這里有道小疤，小時候爬樹摔的?！?br>王麗萍臉上的笑已經(jīng)沒了。
陸國民也放下了茶缸。
“昭兒?！?br>王麗萍走過來，摸了一下他的額頭。
“你是不是復(fù)習(xí)太累了？”
陸昭避開她的手。
“我沒開玩笑?！?br>“媽也沒跟你開玩笑?！?br>王麗萍看著他，聲音輕了不少。
“咱們家就你一個孩子?！?br>陸昭沒說話。
“從小到大，就你一個?！?br>她又強(qiáng)調(diào)了一遍。
陸昭轉(zhuǎn)頭看向父親。
“爸?！?br>陸國民皺著眉。
“**說得沒錯?！?br>“微波爐呢？”
陸昭忽然問。
兩人都是一愣。
陸昭指向廚房。
“那臺微波爐。陸陽實習(xí)拿到第一筆工資的時候買的。你們當(dāng)時舍不得，說家里用不上，他還跟媽吵了一架，說都什么年代了，熱剩菜還用鍋?！?br>王麗萍看向廚房。
“微波爐是我和**買的?！?br>“不是?！?br>“就是?！?br>“不是?！?br>陸昭的聲音高了一些。
王麗萍被嚇了一跳。
父親站起身：
“你跟**喊什么？”
陸昭張了張嘴。
他想說的東西太多了。
陸陽高中時睡過的閣樓。
他的舊籃球鞋。
大學(xué)錄取通知書。
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，臨進(jìn)門時又臨陣脫逃。
他總偷穿陸昭的襪子，穿完還不承認(rèn)。
他說話有點啞，洗澡永遠(yuǎn)用最便宜的薄荷沐浴露。
去年給陸昭辦***時，他在***門口看著證件照笑了十分鐘，說這張臉放到通緝令上都不用修。
這些事情太具體了。
具體得不像夢。
可父母看他的眼神，也不像撒謊。
王麗萍甚至開始慌了。
“昭兒，你別嚇?gòu)?。?br>她抓住陸昭的手腕。
“你告訴我，你是不是這幾天都沒睡好？你們學(xué)校是不是又給你們加**了？”
陸昭低頭看著她的手。
母親手背上有一小塊燙傷，是前幾年炸魚時留下的。
陸陽那天在旁邊笑，說以后家里的魚都由他炸。
后來他炸糊了兩條。
陸昭記得。
他什么都記得。
“這房子一共就兩室。”
王麗萍還在說。
“我和**一間，你一間。你要是真有個哥哥，他住哪兒？”
陸昭抬起頭。
“閣樓?！?br>王麗萍愣住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住閣樓?！?br>“閣樓一直是放雜物的?！?br>“不可能?！?br>陸昭看向客廳角落通往上層的木梯。
“那里有床。有書桌。墻上貼著籃球海報。他的東西都在那里?！?br>王麗萍和陸國民對視了一眼。
陸昭看見了。
那一眼里沒有秘密被揭穿后的驚慌。
只有擔(dān)心。
王麗萍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先別看書了。”
她說。
“今晚早點睡?！?br>陸昭站著沒動。
他忽然又想起什么，抓過茶幾上的全家福，遞到父親面前。
“這里明明空了一塊?！?br>陸國民低頭看照片。
“哪兒空了？”
陸昭的手指停在照片右側(cè)。
陸國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了半天。
“這不是挺正常的嗎？”
他甚至有些無奈。
“我，**，你。咱們一家三口。”
陸昭慢慢收回手。
他低頭看著照片。
白色還在。
父親的右肩仍舊微微沉著。
像那里本該有一條胳膊。
窗外響了一聲悶雷。
陸昭抬起頭。
剛才還亮著的天，不知什么時候陰了下來。烏云壓在遠(yuǎn)處的樓頂上，風(fēng)從半開的窗戶里鉆進(jìn)來，吹動桌角的一張舊報紙。
王麗萍回廚房關(guān)火。
陸國民重新坐回沙發(fā)，嘴里嘀咕了一句：
“都說了這幾天別把自己逼太緊?！?br>一切都和平時一樣。
青椒炒肉還冒著熱氣。
電視機(jī)還在播天氣預(yù)報。
父親的茶缸擱在茶幾上，杯口飄著一點白汽。
陸昭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。
手里拿著那張全家福。
照片上，三個人面朝鏡頭。
而**個人留下的位置，白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