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上，我正在閉眼假寐。

突然，廣播里響起空姐著急地呼喊：

“女士們，先生們，本機有旅客突發(fā)身體不適，如果您是醫(yī)護人員，請盡快與乘務員聯(lián)系！”

我猛地睜眼，抬手喚住空姐：

“我是市人民醫(yī)院急診科主任蘇晴，病人在哪，請立刻帶我過去?！?br>
對方眼里閃過驚喜，正要引我過去。

坐我隔壁的老**突然翻了個白眼，冷笑出聲：

“她說你就信?。俊?br>
“她起飛前和別人打的電話我都聽見了，一個初中都沒畢業(yè)的騙子，也敢說自己是醫(yī)生？”

我瞪大雙眸，不敢置信地看向她：

“阿姨，這是人命關(guān)天的大事，你怎么能胡說八道？”

空姐腳步猛地頓住，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，遲疑地問我：

“女士，您是否有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？”

“我不是故意質(zhì)疑您，可這的確是人命關(guān)天的大事。”

“我們......也不能拿另一位乘客的生命開玩笑?！?br>
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？

我下意識掏出包里的手機，可看到干凈的頁面卻又愣住了。

我拿不出來。

趕飛機的路上我救了個溺水的孩子，手機泡壞了。

怕趕不上登機，我只來得及把電話卡**新手機，所有照片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在舊手機里。

我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
見我不說話，周圍的乘客議論紛紛：

“長得挺漂亮的姑娘，難不成真是個騙子？”

“也對，現(xiàn)在的社會人心險惡，一招不慎就容易被賴上，怎么會有醫(yī)生主動站出來救人？”

老**贊同地點點頭，也附和道：

“可不是，真正的醫(yī)生都被傷怕了，怎么會上趕著當這個冤大頭！”

空姐也想到了這點，語氣多了絲嚴肅。

“女士，我不管您真正的職業(yè)是什么，可性命攸關(guān)的緊急時刻，您故意拿我們開玩笑，我們是可以向您追責的！”

我急得眼圈都紅了。

從前我的確很謹慎，遇到這種事能躲就躲。

可一個月前，我爸在公交車上突發(fā)心搏驟停......沒救過來。

我無數(shù)次幻想，如果當時能有人為他做心肺復蘇，和我相依為命的爸爸是不是就能活下來。

可世界上沒有如果。

身為一名醫(yī)生，我只能盡我所能，去救我碰上的每一位病人。

如果因為這老**的胡說八道耽誤了搶救，那世界上是不是又多了個和我一樣失去親人的人？

一股怒意涌上心頭。

我抓住老**的手，警告道：

“阿姨！你這是惡意造謠！”

“如果那位乘客因沒來得及救治喪了命，你這就是間接**，是要坐牢的！”

可她竟然毫不在意，猛地將我的胳膊甩開，嗤笑一聲：

“你不用嚇唬我，他死了關(guān)我什么事，我只是說了句實話罷了。”

“而且，我兒子是京市頂級律所的高級律師，你誣蔑我害死人，我讓我兒子告到你傾家蕩產(chǎn)！”

空姐看看我，又看看老**，一時也不知該信誰了。

就在這時，她的對講機響了，對面?zhèn)鱽斫辜钡暮艉埃?br>
“找到醫(yī)生請立刻過來，那位乘客現(xiàn)在呼吸困難喘不上氣，情況十分危急，必須立即得到救治。”

呼吸困難，喘不上氣？

無論是哮喘急性發(fā)作，還是其他突發(fā)的呼吸系統(tǒng)疾病，在這與外界徹底隔絕的萬米高空，都足以致命！

我緊緊攥住空姐的胳膊：

“我現(xiàn)在必須跟你過去救人。我向你保證，飛機一落地，我就配合航空公司核實身份。”

“我用我的職業(yè)生涯、用我的命擔保，我絕不是騙子！”

空姐眼底閃過一絲掙扎，深吸一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
老**卻冷笑一聲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看了我一眼：

“沒結(jié)過婚的小姑娘啊，就是好騙?！?br>
“嘴上說得天花亂墜，等一下飛機，人一溜，最后還不是航空公司的鍋？”

“誰把騙子帶去看病的，誰就得負主要責任！”

空姐像被燙到，倏地把胳膊抽了回去。

我急得快哭了。

沒有人比一個急診科醫(yī)生更清楚時間的意義。

和死神賽跑，本該是分秒必爭！

我咬咬牙，將包里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地上。

拿起手機、錢包、***、***......一股腦全塞進空姐手里。

“全都給你，行不行？我不會跑的！”

“別再耽誤時間了，再拖下去，這人就真沒救了！”

“現(xiàn)在過去，他還有一線生機，再晚一步，神仙來了都救不回來！”

先前質(zhì)疑我的乘客們見狀，態(tài)度也開始動搖。

“她說得沒錯，真要拖到人沒了，后悔都來不及！”

“錢包手機***都押這兒了，說明她不怕查。等落地咱們大家一起盯著，跑不了的！”

“死馬當活馬醫(yī)吧，在這茫茫高空，除了信她，你們航空公司還有別的辦法嗎？”

空姐年紀很輕，在我和老**的來回拉扯中早已慌了神。

她眼眶泛紅，淚水在眼里打著轉(zhuǎn)。

一陣沉默后，她咬著唇，顫聲道：

“他們說......說得對。我信你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去！”

我心里一塊石頭落地，幾乎要癱軟下來。

然而，就在我轉(zhuǎn)身要跟上她的那一刻。

身后忽然傳來老**一聲嗤笑。

“唉，難怪***天天搞反詐宣傳，你們這群人，可真是好騙！”

“一張假***十五塊，手機不過是道具，她跟同伙的密謀我聽得一清二楚，她啊，就是個專在飛機上‘救人碰瓷’的網(wǎng)紅騙子！”

“那錢包里幾百塊，是演戲的成本，至于***，那里邊一定有錢嗎？”

“她們早串通好了，人要是陰差陽錯被救活，她就借機炒噱頭，賺得盆滿缽滿......”

她斜睨我一眼，又慢悠悠地補上最后一刀：

“人要是死了，她就把這些東西一扔，溜之大吉......”

整個機艙瞬間安靜了。

剛剛還對我深信不疑的乘客們，目光開始游移不定。

“不會吧？真有人敢拿別人的命開這種玩笑？”

“算了算了，少摻和為妙，為了點流量吃人血饅頭的網(wǎng)紅，現(xiàn)在可不少見?！?br>
“她要是真醫(yī)生還好，要是假的，咱們這些替她說話的人，恐怕也得跟著擔責?！?br>
“再說了，那老**和她素不相識，為什么無緣無故去拼命詆毀一個陌生人？”

我也很疑惑。

難不成是醫(yī)院對我治療結(jié)果不滿的病人或者家屬？

我盯著她的眼睛，企圖和她講道理：

“阿姨，我登機前確實打過電話，但那是跟醫(yī)院溝通工作，什么同伙、什么騙子，我根本聽都沒聽過?！?br>
“病人命懸一線，您每多阻攔一秒，他就離鬼門關(guān)近一步??！”

說到這里，我已經(jīng)帶上哭腔。

“您也有家人，有孩子。如果您的親人在即將獲救的時候，被一個拼命阻攔的人擋在前面，您會是什么感受？”

那一刻，我仿佛又回到了父親在公交車上心搏驟停的那天。

可我的話，卻沒能換來她半分動容。

老**二話不說就抬手扇了我一巴掌。

“我打死你個烏鴉嘴！你個死騙子，還敢咒我兒孫！”

我躲閃不及，踉蹌著摔倒在地。

就在這時，空姐的對講機里再次傳來急促的呼叫：

“小劉，艙里要是沒找到醫(yī)護人員，馬上回來幫忙！”

“乘客**鼓起來了，全身冒冷汗，嘴唇已經(jīng)紫得發(fā)黑......”

我腦袋“嗡”地一聲。

從地上爬起來，一把搶過對講機，哆嗦著嘴唇，用盡全身的力氣對那頭呼喊：

“是張力性氣胸！”

“必須立刻穿刺減壓，否則他會死！”

對講機那頭顯然聽出了我的專業(yè)性，聲音陡然拔高：

“小劉！飛機上明明有醫(yī)生，你為什么不帶來！”

“乘客情況非常危急，要是耽誤了，你負得起這個責嗎？”

叫小劉的空姐**淚，把剛才的事快速復述了一遍。

不到一分鐘，另有兩名空姐和兩位空警快步走來。

見為首那人胸前別著乘務長的名牌，我立刻沖上去：

“我是市人民醫(yī)院急診科主任蘇晴，我以我的職業(yè)生涯和全部名譽擔保，我的身份千真萬確！”

“病人在哪兒？現(xiàn)在情況怎么樣？”

老**還要插話，我沖著她怒吼一聲：

“你別再胡言亂語了！”

“你還有沒有人性，那是一條命！一條活生生的人命！”

聞言，兩名空警走上前，嚴肅地看著老**：

“您確定，登機前真的聽到她是騙子？”

面對他們逼人的目光，和手里的**，老**目光閃了閃，朝我翻了個白眼，抱著胳膊坐下：

“誰讓你不跟我換座位的？我就想坐靠窗拍幾張風景照，你那么多事兒?！?br>
“你不讓我痛快，我給你找點麻煩，怎么了？”

機艙里一片嘩然。

我更是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嘴。

登機前她說要換座，我說飛機換座要征求空姐的同意，是她自己嫌麻煩不想問，竟怪罪到了我頭上！

就這么一件小事，她卻拿人命開玩笑！

在場所有人都被氣得不輕。

乘務長死死皺著眉頭：“您怎么能這樣！這已經(jīng)是犯罪了！”

老**卻昂著頭，繼續(xù)強詞奪理：

“怎么了？我開個玩笑而已，誰知道你們竟還當真了！”

眼看他們還要爭執(zhí)，我抓住乘務長的胳膊，不容置疑道：

“走，先去看病人！”

說著，我們一行人便以最快的速度沖進了頭等艙。

留在原地的機組人員一見乘務長回來，焦急道：

“乘務長，醫(yī)生來了嗎？那位乘客已經(jīng)昏迷了！”

我擠上前，一眼就看到那年輕男孩隆起的胸廓，而頸下到鎖骨上方的皮膚已經(jīng)鼓了起來。

和預想一致，是張力性氣胸無疑了。

守在他身邊的年輕男子嘴唇哆嗦著，哭個不停：

“我怎么就這么倒霉，早知道就不貪這個能坐頭等艙的便宜了！”

我看了他一眼，按正常流程詢問：

“你是家屬嗎？病人平時還有其他的疾病嗎？”

他抹了把淚：“他只說自己有自閉癥，別的我也不知道啊，我只是他找的陪乘！”

“他說想去給媽媽過生日，給她個驚喜，我正好想賺個外快，就答應了?！?br>
“飛機一起飛他說有點渴，我就遞了杯果汁，結(jié)果他不小心嗆了一下，劇烈咳嗽了幾聲，就這樣了......”

他目光懇切地盯著我：

“醫(yī)生，他不會死吧？我才二十三歲，不想背上人命啊！”

我沒吭聲，心里嘆了口氣。

瘦高男性，劇烈咳嗽，又碰上飛機起飛，完全符合自發(fā)性張力性氣胸的高發(fā)特征。

“拿醫(yī)藥箱來！必須立刻穿刺排氣！”

那年輕男子愣了一下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道：“這......在這兒動針，您有多大的把握能救活他？”

機組人員也遲疑了。

“蘇醫(yī)生，機上的環(huán)境和手術(shù)室沒法比，而且住頭等艙的病人身份都比較貴重，萬一出事，航空公司也難辭其咎......”

我戴手套的動作微微一頓，眼神驟然凌厲：

“做了穿刺，還有活的希望，不做，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
乘務長咬了咬牙：“好！那就賭一把，先救人！”

我不再猶豫，迅速定位。

隨著穿刺針穩(wěn)穩(wěn)扎入，男孩鼓脹的胸廓肉眼可見地塌陷。

見嘴唇慢慢恢復了血色，我立刻接上事先做好的簡易單向閥。

陪乘的年輕男子激動得差點跳起來：“活了！活了！我不用背人命了！”

乘務員也松了口氣，一個勁地和我道謝：“謝謝蘇醫(yī)生，您真是幫了大忙！”

我心里的石頭卻沒放下，手上給他量著血壓，面色依然凝重：

“這只是臨時救命措施，必須馬上聯(lián)系機長，申請最近機場迫降，將他轉(zhuǎn)送到醫(yī)院。”

“否則，他還是有生命危險?！?br>
聽到這話，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。

乘務長當機立斷，迅速朝駕駛艙奔去。

我則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病人身上。

小劉見病人面色漸漸紅潤，遞給我一塊冰袋：

“蘇醫(yī)生，對不起......是我分辨不出真假話，還讓您挨了打，您臉都腫了，敷一下吧?！?br>
我剛要接過，艙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
“憑什么半路迫降？他一個人的安危是安危，我們其他人的時間就不是時間嗎？”

“我這次去京市，是要參加我兒子老板的生日晚宴！人家請我去是看得起我這個優(yōu)秀員工的母親，我不去像什么樣子！”

這聲音......又是那個老**。

乘務長急匆匆從外邊進來，面露難色：

“蘇醫(yī)生，還有半小時就到京市，其他乘客基本都配合了，可那位老**說什么都不肯，我們給再多補償也沒用，您能不能努努力？”

就在這時，陪乘的年輕男子突然驚呼：

“醫(yī)生！他的嘴唇怎么又開始發(fā)紫了！”

我來不及回應乘務長，立刻俯身檢查。

最壞的情況發(fā)生了：剛才穿刺的破口再次封閉，而我手邊沒有任何專業(yè)設(shè)備，無法進行二次排氣......

一股冷汗順著額頭流下，我頭也不抬，嘶吼出聲：

“必須馬上迫降，病人撐不住了！”

乘務長轉(zhuǎn)身沖了出去。

可兩分鐘后，她抹著淚回來了。

“蘇醫(yī)生......我們盡力了，那老**沖進機長室以死相逼，糾纏間錯過了最佳迫降時機......”

我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完了。

仿佛為了印證我的預感，病人意識喪失，心跳停止。

我立刻跪下進行心肺復蘇。

一組、兩組......五組、八組......

期間有人想上來幫忙，都被我一一推開。

我固執(zhí)地按壓了整整二十分鐘，可那顆心臟，再也沒跳起來。

“蘇醫(yī)生，別再按了......這位乘客他......”

聞言，我終于從癲狂中回神。

怔怔看著自己抬不起來的雙手，又哭又笑。

爸爸，原來當時就算有人救你，你也不一定能活下來，是嗎？

直到下飛機，我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。

在辦公室等待寫事件調(diào)查記錄時，小劉遞來一杯熱水，她眼眶通紅，***都說不出。

老**也被空警帶進來。

她瞥見我，冷笑一聲：

“就你顯那個能，結(jié)果呢，他該死不還是死了？”

她扭了扭被反剪的胳膊，朝那兩名空警呵斥道：

“趕緊放了我，我兒子是高級律師，這會就在外面等著接機呢！”

“我要是掉一根毫毛，小心他讓你們航空公司吃不了兜著走！”

“不就死個人嗎，一個得了自閉癥的傻子，死了不就死了！”

話音未落，乘務長正好從外邊推門而入，她看著那老**，聲音異常冰冷：

“就是因為你胡攪蠻纏，那孩子才沒了命！”

“我們已經(jīng)核實好死者身份了，他是顧氏集團的獨子?！?br>
“你說你兒子是高級律師，那他對上顧氏的法務團隊和我們航空公司的法務團隊，不知道有幾成勝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