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多年來，我一直努力扮演著家里的“開心果”。
用毫無底線的扮丑，換取爸媽指縫里漏出的一點愛。
今天，我拿著專業(yè)第一的保研通知書，想討一次夸獎。
可家里空無一人。
電話打過去，媽媽在電話那頭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快來，**考了500多分，我們在酒店慶祝呢?！?br>“就等你了，趕緊趕緊！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這是從小到大，他們第一次在體面的場合想起我。
可剛露面，媽媽就把一套散發(fā)著汗臭味的星黛露玩偶服塞進我懷里。
“原來的迎賓嫌熱跑了，你頂上?！?br>媽媽邊說邊幫我把頭套往下按：
“快去門口，給**妹的同學(xué)們都等著打卡呢?！?br>“記得多擺點搞笑動作，別在那傻站著?！?br>圍觀的親戚們笑得東倒西歪。
他們指著我說，這丫頭從小就愛扮丑，干這活兒簡直是本色出演。
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唯諾諾地辯解。
伸手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正了正那個酸臭的頭套。
“好，這是最后一次逗你們笑?！?br>……
我隔著頭套，看見于玥帶著幾個同學(xué)朝我跑來。
她穿著白裙子，手腕上戴著媽媽剛送的金鐲子，笑得又甜又脆：
“姐，蹲低一點嘛，我同學(xué)都拍不到臉?！?br>我彎下腰配合，玩偶服的尾巴被她用手一扯，腳下不穩(wěn)差點摔在地上。
旁邊有人笑：
“玥，你姐真配合啊，換我早不干了?！?br>于玥挽住同學(xué)的胳膊：
“我姐從小最會逗人了?！?br>我舉起兩只毛絨手，擺了個笨拙的愛心。
頭套里全是別人留下的汗味，濕氣貼著鼻腔往里鉆，胃里一陣惡心。
媽媽站在酒店門口沖我喊：
“小冗，動作大點，別跟沒吃飯似的，**妹的同學(xué)都等著拍呢?！?br>我點了點頭，頭套跟著晃，眼淚被海綿邊緣蹭開，沒人看見。
兩個小時后，宴席終于開了。
我脫下頭套時，額發(fā)濕透，汗從下巴滴到領(lǐng)口。
我走到主桌邊，爸爸正給于玥剝蝦，媽媽把飲料插好吸管推過去。
我站在旁邊，輕聲開口：
“媽，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。”
媽媽抬頭看了我一眼，眉頭皺了皺：
“你身上這味兒太重了，先去旁邊坐吧，別熏著玥。”
爸爸把蝦放進于玥碗里，聲音很淡：
“小冗，懂點事，這么多親戚在呢?！?br>于玥咬著吸管，抬手指了指偏桌：
“姐，你身上好大的汗酸味啊，那邊剛好有個靠門的空位通風(fēng)，你去那邊吃嘛?！?br>我把包里的通知書按了按：
“好，我去偏桌吃?！?br>偏桌坐著幾個遠房親戚，他們看見我過來，讓出一個靠門的位置。
三姨盯著我濕透的衣服笑：
“小冗還是老樣子，搞氣氛一把好手，不像玥玥，從小端莊。”
我夾起一塊冷掉的魚肉，剛送到嘴邊，胃里又痙攣了一下。
爸爸端著酒杯過來敬親戚，經(jīng)過我身邊時，把一個毛線掛件放到我碗旁。
那是個巴掌大的小丑，紅嘴巴咧到耳朵根，眼睛用兩顆黑紐扣縫著，線頭歪扭扭。
爸爸說：
“**前陣子專門給你勾的，說你就喜歡這種丑萌的，別說家里只顧著玥玥?！?br>媽媽在主桌那邊接話：
“本來想給你買個包的，但玥玥高考完，要買蘋果全家桶，還要出去旅游?！?br>“家里錢得緊著正事用?！?br>小時候媽媽第一次給我織東西，也是小丑。
她說：
“我們小冗笑起來最好玩，天生就是家里的開心果。”
我那時抱著那個歪鼻子小丑，高興得一晚上沒睡。
于玥忽然湊過來：
“姐，你今天一直死抱著這個包干嘛呀？”
我握緊包帶，剛想把錄取書拿出來，她隨手撥了一下我的包口：
“里面裝的什么呀？”
“你平時不都拎那個破帆布袋嘛，今還怪講究的?！?br>塑料文件袋從包口滑出來，里面的紙濕噠噠的。
我愣住了。
早上出門前，我明明把錄取書和特招調(diào)檔函分開放好。
但包被他們?nèi)诰频?a href="/tag/yingbi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迎賓臺下面，那里正對著冷氣出風(fēng)口。
水汽凝了一下午，文件袋又沒封死。
于玥看了一眼那皺巴巴的紙，連拿起來看的興趣都沒有：
“呀，怎么弄成這樣了？姐，你還是這么毛手毛腳。”
媽媽過來，看見那張縐縐的紙，臉色沉了：
“多大的人了，自己東西都看不好。”
“說了多少次做事細致點?！?br>“你那東西重要不？”
我把那張紙慢慢塞回包里。
“不重要?！?br>我捏著小丑掛件笑了笑。
“祝賀玥玥，這次考得真好。”
于玥立刻撲進媽媽懷里：
“姐姐夸我啦?！?br>媽媽摸著她的頭，終于露出笑：
“你姐雖然不成器，但心眼還是好的?！?br>夜里回家，我蹲在陽臺上洗那套玩偶服。
褚教授電話打來時，我手上全是臟水。
“于冗，西北深地科考站的政審最后一步要開始了，你要盡快拿到戶口本，把戶籍轉(zhuǎn)入基地的集體戶?！?br>我把濕透的袖口擰干：
“我知道?！?br>“這種涉密科研單位一旦進去，你的原戶籍檔案就會脫敏鎖檔，外界查不到你的去向。你真的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嗎？”
客廳里，爸媽正圍著于玥拆禮物。
媽媽笑著說：
“這個電腦先看著，蘋果本也不會少了你的?！?br>于玥拖長聲音：
“我就知道媽媽最好了?！?br>我低頭看著水盆里起伏的玩偶頭套，慢慢擦干手指。
“不用了?！?br>我說。
“他們不會在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