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酒館門關(guān)上許久,那沉重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靜還在空氣中粘滯著。
徐娘子扶著柜臺的手指,冰涼,指尖因為白天的驚嚇而微微泛白。她怕。怕那個捕頭再來,怕李四被帶走,更怕自己……已經(jīng)在心里把他當成了“自己人”。
她看著窗邊那個依舊穩(wěn)坐如山的身影,胃里那股翻攪的后怕與荒謬感仍未平息。那可是官差!是沖著賭坊十幾條人命來的官差!尋常百姓被這樣盤問,早就腿軟語塞,汗出如漿。可這家伙居然一點都不害怕?
她端起桌上半涼的茶,輕輕抿了一口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稍微壓下了些心悸。她放下茶杯,瓷器碰撞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,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里格外刺耳。
她終于忍不住,轉(zhuǎn)向李四,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:“你……不怕?”
李四聞言,緩緩轉(zhuǎn)回頭。午后斜陽透過窗欞,在他臉上切分出明暗的光影,那道下頜的疤痕在光亮處顯得格外清晰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眼神依舊沉寂,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,看向徐娘子。
“怕?”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字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,“怕什么。”
“那可是捕頭!”徐娘子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,帶著難以置信,“他們查的是賭坊的命案!是……是……”她卡住了,那個血腥的夜晚和眼前這張平靜的臉在她腦中重疊,讓她說不出口。
“是殺頭的大罪?!崩钏奶嫠f完,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,“我知道?!?br>
他知道!他居然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了!徐娘子攥緊了拳頭,指甲幾乎掐進肉里。她盯著他,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裂痕,一絲強撐的鎮(zhèn)定,或者一絲亡命徒的狠厲。
都沒有。
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那不是故作鎮(zhèn)定,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、對眼前這一切——包括官府、捕快、甚至“殺頭大罪”——的全然漠視。仿佛這些在徐娘子看來天大的事,落在他眼里,不過是塵埃拂面,連讓他眉頭動一下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你……”徐娘子張了張嘴,忽然想起他要工錢時那句“我用不著”,想起他磨刀時專注得像在對待神兵利器的樣子,想起他偶爾挺直背脊時那種與破舊酒館格格不入的氣度。一個荒誕卻又莫名合理的念頭,猛地撞進她心里。
她看著他洗凈后略顯清癯卻輪廓分明的側(cè)臉,看著他即使坐著也自然挺直的肩背,還有那雙看人時總讓她感到無形壓力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,低聲喃喃了一句:
“你現(xiàn)在這樣……真像個……官?!?br>
話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官?這詞離清河鎮(zhèn),離這個滿是油煙和劣酒氣的酒館,離眼前這個曾如爛泥般的男人,太遙遠了。可除了這個詞,她竟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。那不是有錢人的驕奢,而是一種浸在骨血里的、即使落魄到塵埃里也磨不掉的某種東西——對規(guī)則制定者的俯瞰,對自身命運哪怕是最糟糕的命運的某種奇異接納,以及一種……與生俱來的疏離感。
李四正在將桌上散亂的黃豆一粒粒撿回碟子里——那動作慢而穩(wěn),像在完成某種儀式。聞言,指尖微微一頓。
他抬起眼,看向徐娘子。這一次,他眼底那片深潭里,終于清晰地漾開了一絲漣漪。那漣漪不是慌亂,不是得意,而是一種極淡的、近乎自嘲的荒謬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