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他，同年進(jìn)士，同授翰林編修，同一間值房。
聽著挺和諧，實(shí)則水火不容。
他主張輕徭薄賦，我堅(jiān)持重典治吏。
從早吵到晚，從值房吵到廊下，從廊下吵到御前。
那天我倆實(shí)在沒忍住，在六部衙門口扭打成一團(tuán)。
官帽滾出去三丈遠(yuǎn)，補(bǔ)服撕了一道口子。
御林軍把我倆架進(jìn)大殿。
皇帝看著我鬢發(fā)散亂，看著他鼻青臉腫，沉默了整整半盞茶。
“要不......朕把你倆拆開，一個去嶺南，一個去漠北？”
我倆同時彈起來，異口同聲說了一句。
皇帝龍椅上往后一靠，徹底懵了。
01
我中進(jìn)士那日，京城落雨。
金榜貼在貢院外，朱砂字被雨水泡得發(fā)亮。
我的名字排在二甲第七。
裴硯舟排在二甲第八。
只差一名。
他站在人群里，青衫濕了半邊，手里撐著一把舊傘。
我看見他時，他也正看著我。
那眼神很平。
平得像在看一卷有錯字的舊書。
我當(dāng)時就不喜歡他。
唱名進(jìn)殿時，我跪在金磚上，聽見內(nèi)侍拖長嗓子念到我的名字。
“許照微?！?br>我叩首謝恩。
殿上有風(fēng)，從蟠龍柱間穿過來，吹得我的袖口輕輕一動。
緊接著，裴硯舟的名字落下來。
他跪在我身側(cè)，脊背筆直，連頭發(fā)絲都像按規(guī)矩長的。
皇帝看著我倆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這一科倒有意思?！?br>“一個文章鋒利，一個文章溫厚。”
“許照微論吏治，刀刀見血。”
“裴硯舟論民生，字字留情?！?br>我眼皮一跳。
裴硯舟也側(cè)了一下眼。
那一眼，薄得很。
像在說，我的文章太狠。
我回他一眼。
也不客氣。
像在說，你的文章太軟。
皇帝沒瞧見我倆眼神打架，或者瞧見了也當(dāng)沒瞧見。
“都授翰林編修?！?br>“同在東值房?！?br>殿內(nèi)靜了一瞬。
我心里也靜了一瞬。
東值房不大，一張長案，兩個書架，三扇舊窗。
我昨日剛聽人說，那里冬天漏風(fēng)，夏天漏雨。
現(xiàn)在還要塞進(jìn)一個裴硯舟。
我叩首謝恩時，牙都快咬碎了。
裴硯舟聲音倒穩(wěn)。
“臣謝陛下隆恩?！?br>出宮門時，雨停了。
青石路上積著水，映著紅墻和飛檐。
同年們圍上來道賀。
“許編修，裴編修，同年同官，往后可要互相照應(yīng)?！?br>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自然。”
裴硯舟拂了拂袖上雨珠。
“理當(dāng)如此?！?br>一位同年笑得曖昧。
“你二人殿試策論一剛一柔，正好互補(bǔ)?！?br>我看向裴硯舟。
他也看向我。
互補(bǔ)？
我與他，分明互克。
第一次去東值房當(dāng)值，天還沒亮。
我提著書箱進(jìn)門，屋里已經(jīng)點(diǎn)了燈。
裴硯舟坐在窗下，案上擺著一盞清茶，兩摞奏疏，三支削好的筆。
他連官服褶子都平整得扎眼。
我把書箱放下。
“來得早?！?br>“許編修來得不晚?！?br>這話聽著客氣。
可我聽出另一層意思。
我不晚，是他太早。
我坐到他對面，展開吏部遞來的舊案。
頭一份，就是江南三縣虧空。
縣令侵吞賑銀，百姓流離，賬冊卻做得漂亮。
我看完，拿筆批了四個字。
按律重辦。
裴硯舟正好抬眼。
“許編修以為，重辦縣令就夠了？”
“先殺蛀蟲，再修梁柱。”
“江南今年水患，州府層層催稅，縣令固然有罪，百姓也被逼得無路可走?！?br>“百姓無路，是**堵的路。”
“若只用重典，底下官吏畏罪藏事，災(zāi)情只會報得更晚?！?br>我擱下筆。
“若不用重典，底下官吏有恃無恐，賑銀只會貪得更多?！?br>他也擱下筆。
“治國不是砍樹?！?br>“治吏也不是養(yǎng)花。”
東值房的第一盞茶，還沒涼透。
我和裴硯舟已經(jīng)吵完了第一輪。
門外小吏端著熱水，腳步停在檻外，進(jìn)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裴硯舟把奏疏推到我面前。
“許編修可以看完災(zāi)民口供再落筆?！?br>我把賬冊推回去。
“裴編修也可以看完虧空數(shù)目再心軟?！?br>他眉心微蹙。
“我不是心軟?！?br>“我也不是嗜殺。”
屋里安靜下來。
燈花啪地爆了一聲。
我看著他。
他看著我。
那一刻，我知道，往后的東值房不會有清凈日子。
午后，掌院學(xué)士過來查案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