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川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，從青丘鎮(zhèn)背后的老山深處一點點滲出來。低沉，壓抑，像有什么龐然大物被埋在地底，疼得厲害，卻連張口哀嚎的力氣都沒有。，把背后的藥簍往上提了提?！坝謥砹恕！?，認真聽了一會兒。。，林子里應當滿是歸巢的鳥鳴。如今別說鳥，連草叢里的蟲子都不肯叫。風從枯黃的樹梢間穿過，卷起幾片葉子，落地時干巴巴地響了兩聲。。，將手掌貼在地面上。。。，沿著手臂竄上肩頭，頃刻間鉆入骨頭縫里。阿念倒吸一口涼氣，立即收回手，險些一**坐進旁邊的草窩?！八弧?br>她甩了甩發(fā)麻的手指，低聲商量：“你哭歸哭，別順便咬人?！?br>老山當然沒有回答。
哭聲反而更重了一些。
阿念抿住唇，臉上的輕松淡了。
青丘鎮(zhèn)的后山，從入秋以來便越來越不對勁。
先是井水發(fā)苦，接著林中鳥獸一夜之間消失，后來連菜地里的蘿卜都不肯長。鎮(zhèn)上的老人說是山神發(fā)怒，年輕人說是妖氣作祟，還有人指天發(fā)誓，說自己半夜看見一只九條尾巴的妖狐從屋頂飛過去。
阿念覺得最后那個純屬喝多了。
九條尾巴那么沉，飛不飛得起來另說，從屋頂踩過去，瓦片總該碎幾塊。
可這山確實病了。
而且病得很重。
三個月前，她第一次聽見哭聲，以為是自己上山采藥太累，餓出了幻覺。后來她才發(fā)現(xiàn)，每當哭聲響起，她的身體也會跟著疼。
不是尋常的傷痛。
更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，將她和這座山拴在了一處。山被抽走一點什么，她體內便也空上一塊。
起初一月不過一兩次。
如今幾乎日日如此。
阿念站起身，把手藏進袖中，快步往山下走。
太陽已經落到山后，青丘鎮(zhèn)的炊煙從屋脊間升起來。那點灰白煙氣被暮色一壓，顯得薄薄的，像整座鎮(zhèn)子都在勉強喘氣。
她不喜歡這個念頭。
于是走得更快了。
推開自家院門時，阿婆正坐在矮凳上擇菜。
老人眼盲多年，動作卻比鎮(zhèn)上的明眼人還利索。粗糙的手指往菜葉上一摸，嫩的留下，爛的掐掉，連半點猶豫都沒有。
“回來了？”
阿婆沒抬頭。
“回來了?！?br>阿念把藥簍往墻邊一放，特意放得輕。
阿婆卻道：“今日少了半簍。”
阿念看了眼藥簍，又看了眼老人灰白的眼睛。
“您真看不見？”
“看不見?！?br>“那您怎么知道？”
阿婆摸索著撿起腳邊一片菜葉，準確扔進竹簍里。
“你平日把藥簍往地上一扔，院里的雞都得嚇得少下兩個蛋。今日輕得跟做賊一樣，不是藥少了，就是你心虛了?！?br>阿念低頭看了看。
院**本沒有雞。
她小聲道：“我們家什么時候養(yǎng)過雞？”
“打個比方。”
“您這比方成本有些高，平白損失兩個蛋?！?br>阿婆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，嘴角似乎動了動。
“過來?！?br>阿念知道躲不過，只好挨過去，在她身邊蹲下。
阿婆抬起手，先摸了摸她的額頭，又沿著鬢角往下，碰到她微涼的臉頰。
“不發(fā)熱。”
“我就說沒事。”
“手給我?！?br>阿念沒動。
阿婆的手便停在半空。
一息。
兩息。
阿念認命地從袖中伸出手腕。
“您眼睛瞎了，脾氣倒是一日比一日準?！?br>“這叫活得久。”
阿婆兩指搭上她的脈搏。
阿念原本還想笑，老人臉上的神情卻漸漸沉下來。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微微瞇起，像在傾聽她血脈深處某種旁人聽不見的動靜。
“今日又疼了？”
阿念垂下眼。
“不怎么疼?！?br>“多疼算怎么疼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比上次輕些。”
阿婆的手指在她腕上加重了一點。
“上次你也是這么說的?！?br>“那說明它很穩(wěn)定?！?br>“疼得很穩(wěn)定？”
“也算一種好處。”
阿婆冷笑了一聲。
阿念立即閉嘴。
院外有孩童跑過，鞋底踩在石板上，噠噠響了幾聲。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吠起來，叫了兩聲，又像被什么掐住脖子，驟然安靜。
阿婆松開她。
“你聽見的，不是你自己的聲音?！?br>阿念心頭驟然一跳。
“阿婆，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瞎了四十年。”
老人重新拿起菜葉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粥里少放一把米。
“眼睛看不見，耳朵便靈些。你以為自己每回半夜疼得翻來覆去，我都聽不見？”
阿念張了張嘴。
她已經盡量忍著了。
連喘氣都不敢太重。
“您那時候不是睡著了嗎？”
“人老了，覺淺?！?br>“您打呼打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落?！?br>“那是在騙你。”
阿念肅然起敬。
“您裝得真像?！?br>阿婆沒理會她，掐掉一片爛葉。
“你從**和旁人不同。別人聽不到的，你能聽到；別人感覺不到的，你能感覺到。小時候你總說山會同你講話，我只當你年紀小，滿口胡話?！?br>她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“后來你不說了，我還以為那些聲音消失了?！?br>阿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掌心還留著方才貼地時染上的灰。
“沒有消失?！?br>她用拇指一點點將灰蹭掉。
“只是不想讓您擔心?！?br>阿婆沉默片刻。
“瞞得很好。”
阿念剛松一口氣，便聽老人繼續(xù)道：
“若不是你每次疼完都少吃半碗飯，我興許真信了?！?br>“……”
阿念覺得，這世上的眼睛大約分兩種。
一種長在臉上。
一直長在阿婆心里。
后者明顯更難騙......
阿婆收拾完菜，忽然問：“阿念，你可知道我為何給你取這個名字？”
“因為撿到我的時候，手邊正好有本書，翻到一個念字？”
阿婆轉過臉。
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“鎮(zhèn)東頭的王嬸?！?br>“她還說什么了？”
“還說您本來想給我取名阿福，嫌聽著像村口那條黃狗?！?br>阿婆沉默了。
阿念小心問：“是真的？”
“王嬸明日來借鹽，不許給她?！?br>看來是真的。
阿念低頭忍笑，肩膀輕輕抖了兩下。
阿婆抬手，準確在她額頭上彈了一記。
“念，是惦念，是記得。”
老人臉上的笑意淡下去。
“我給你取這個字，是想叫你記住一件事。”
阿念**額頭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人活著，不一定是為了贏?！?br>阿念沒聽懂。
“那為了什么？”
“為了不忘?！?br>阿婆緩慢地將菜葉理整齊，聲音很輕。
“有時候你拼盡全力做一件事，最后還是做不成。有人會離開，有些東西也留不住。那不一定叫輸?！?br>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叫念。”
阿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。
“念還在，那個人便不算真正消失?！?br>黃昏最后一點光落進院子，照在老人干枯的手背上。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像一條條縮小的河流，流過她漫長而無聲的一生。
阿念怔了一會兒。
她還不懂這句話有多重。
只覺得阿婆今日實在反常，擇個野菜都擇出了幾分高僧講經的氣勢。
“阿婆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晚吃什么？”
“野菜粥?！?br>“又是野菜粥？”
“嫌棄？”
阿念立即起身，拍了拍裙擺。
“怎么會。我只是擔心這菜見我太勤，容易生出感情?！?br>阿婆哼了一聲。
“去劈柴。”
“得令?！?br>阿念扛起斧頭往柴堆邊走，剛走出兩步，又被叫住。
“明日不許去后山?！?br>她回過頭。
阿婆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山哭得比以前厲害了?！?br>阿念握著斧柄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您也聽見了？”
“我聽不見?！?br>阿婆道：“但我能感覺到?！?br>夜風從院墻外穿過，吹動晾衣繩上的舊布衫。衣角拍在墻面上，發(fā)出輕微而急促的響聲。
“后山的氣亂了?！卑⑵耪f，“從明日起，你留在鎮(zhèn)里?！?br>“可藥鋪等著那幾味藥?！?br>“讓他們等?！?br>“鎮(zhèn)西頭陳伯的腿——”
“少你采一日藥死不了?！?br>阿婆的聲音不高，卻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藥我去鎮(zhèn)上買。你不許出鎮(zhèn)。”
阿念張口想爭，看到老人緊繃的唇角，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“好?！?br>她答得痛快。
至于明日到底去不去，那是明日的阿念需要操心的事。
今日的阿念很誠實。
她劈柴時比平常用力。
斧頭落下，木柴咔嚓裂開，一塊滾到腳邊。她彎腰撿起來，胸口卻莫名發(fā)悶。
她害怕。
那種疼痛越來越頻繁。
每次疼過，她都覺得自己變輕了一點。不是體重輕，而是身體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消失。
像一盞燈里的油，被誰一滴一滴地偷走。
天黑后，阿婆煮好了粥。
灶房很小，野菜的清苦氣味和柴火煙混在一起，熏得人眼睛發(fā)澀。阿念捧著碗吹了半天，還是燙得下不了口。
“阿婆?！?br>“食不言?！?br>“您剛才說了那么多，現(xiàn)在才想起食不言？”
“現(xiàn)在想起來也不遲。”
阿念安靜片刻，還是沒忍住。
“山為什么會哭？”
阿婆攪粥的手停了停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以前也這樣？”
“以前不會?！?br>老人望向灶膛里跳動的火光。她看不見，卻像是透過那片溫暖的紅，看見了****的青丘。
“我小時候，山是會笑的?！?br>阿念端碗的手一頓。
“山還會笑？”
“風從林子里吹出來，帶著花和果子的甜味。井水清，莊稼也長得好。到了春天，滿山都是鳥，吵得人天不亮便睡不成?！?br>阿婆嘴角浮起一點很淡的笑。
“后來，水慢慢苦了，風也變得燥了。再后來，山便不出聲了?！?br>“什么時候開始的？”
“十幾年前?！?br>阿念低頭看向粥面。
她今年十七。
十幾年前，差不多正是她被阿婆撿回來的時候。
這或許只是巧合。
世上許多事情都可以是巧合。
可阿念捏著碗沿，指尖還是一點點涼了。
阿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，淡淡道：“別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。山活了不知多少萬年，你才活十七年，論惹禍的資歷還差得遠?！?br>阿念抬頭。
“您這是安慰我？”
“算是。”
“聽著不太舒服?！?br>“有效便成?！?br>粥很苦。
阿念一口一口喝完，嘴里苦，心里也堵得慌。
入夜后，她在院中洗碗。
月亮被一層紅灰色的薄霧裹著，邊緣暈開一圈暗淡的血色。風里帶著一股焦躁的土腥氣，像大雨將至，卻又沒有半點水汽。
阿念仰頭看了片刻。
“不像什么好兆頭?！?br>她剛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木架，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。
很輕。
卻讓水缸里的水泛起了一圈波紋。
阿念低下頭。
下一瞬，哭聲從地底驟然涌來。
不再遙遠。
不再模糊。
那聲音就在她腳下，像整個大地的胸腔被什么東西撕開，一聲壓抑了千百年的哀鳴穿透土層，狠狠撞進她身體里。
疼痛同時爆開。
阿念膝蓋一軟，猛地扶住門框。
骨頭在疼。
血也在疼。
仿佛有無數(shù)細小的鉤子扎進她四肢百骸，將某種滾燙的東西一寸寸向外拖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。
不能出聲。
阿婆會聽見。
視野逐漸模糊，門框上的木刺扎進掌心。她卻感覺不到，只能聽見自己失控的心跳，一聲快過一聲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拼命敲門。
過了不知多久，疼痛終于退去。
阿念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半跪在地，五指深深扣進門框，在舊木上留下數(shù)道新鮮的抓痕。
她喘了口氣，指尖還在發(fā)抖。
“阿念？”
屋內傳來阿婆的聲音。
她立即站起來，將發(fā)顫的手藏到身后。
“沒事！”
聲音出口時有些啞。
她咳了一聲，努力添上平日的輕快。
“方才踩到一只蟲，嚇了我一跳?！?br>屋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什么蟲能把門框踩壞？”
阿念低頭看著那五道指痕。
“力氣比較大的蟲?！?br>“進來?！?br>“哦?！?br>她將手在裙擺上胡亂擦了擦，進屋躺下。
黑暗中，阿婆的呼吸很平穩(wěn)。
阿念卻睜著眼，遲遲無法入睡。
哭聲仍在。
山在哭。
地也在哭。
那哭聲從世界深處傳來，低沉綿長，像一顆衰弱的心臟正在艱難跳動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越來越慢。
阿念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。
她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感覺。
仿佛那顆心一旦停下，她也會跟著死去。
窗外，最后一絲月光被紅霧吞沒。
青丘鎮(zhèn)沉入黑暗。
而在鎮(zhèn)外的密林深處，一雙豎瞳緩緩睜開。
涂山朔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樹下，一手捂著胸口，鮮血正從指縫間不斷往外滲。
他已經被追殺了三天三夜。
肩后的傷口深可見骨，體內的妖力更是一團亂麻。每當?shù)氐椎撵`氣波動一次，他的血脈便跟著**，像要將他的筋骨從里面撕開。
他咬緊牙關，強行把翻涌的妖氣壓回去。
失敗了。
一縷暗紫色的光從皮膚下游走，沿著手臂蔓延到指尖。四周狂亂的靈氣被那道光牽引，竟沒有向外炸開，而是順著他的經脈流入地下。
涂山朔低頭看了一眼。
又是這樣。
所有人都說他的血只會帶來災難。
可每次失控，那些**的力量都會本能地穿過他的身體，流向別處。
像他不是盛放力量的容器。
而是一條通道。
他閉了閉眼。
風從林外吹來，帶著青丘鎮(zhèn)里的煙火氣。
柴火。
苦澀的野菜粥。
還有活人的氣息。
涂山朔本不該靠近。
人會害怕他，會追捕他，也會在他傷重時毫不猶豫地補上一刀。
可那座小鎮(zhèn)里，還有另一種氣息。
清澈，微弱，隔著漫長的黑夜落在他**的血脈上。
只一瞬。
他體內灼燒了三日的力量，竟安靜了一點。
僅僅一點。
卻足以令涂山朔重新睜開眼。
他抬頭望向鎮(zhèn)中唯一尚未熄滅的燈火。
“明日再看?！?br>他低聲說。
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密林深處，追兵的火光正在靠近。
而青丘鎮(zhèn)地下，那顆瀕臨停息的心臟，再一次艱難地跳動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