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學校天臺邊緣被拍下來那張照片，在家族群里炸了鍋。

發(fā)照片的人是我親爸，配文寫著：

“各位親戚幫忙勸勸，這孩子不知道跟誰學的，動不動就威脅我?！?br>
大伯第一個回復：現在的小孩太自私了。

大伯兒子跟了一句：欠揍。

我爸是市宣傳辦的宣傳干事，朋友圈永遠是“關愛青少年心理健康”的轉發(fā)。

上個月他還在單位做了場講座，題目叫《看見孩子的求救信號》。

可當我把醫(yī)院的抑郁癥確診單遞給他時，他正在擦拭他的金絲眼鏡。

瞥了一眼，眼鏡盒“啪”地扣上。

“你是不是看同學裝抑郁請假，也想學？”

“爸跟你說，這招對我沒用?！?br>
后來我不再跟他說話。

每天準時上學，準時回家，準時吃飯。

準時在凌晨兩點用指甲掐進自己小臂。

直到體育課袖子被風掀起來，胳膊上三十七道疤暴露在班主任面前。

班主任通知我爸來學校。

他進辦公室第一句話是：

“老師您別誤會，他就是養(yǎng)貓被撓的?！?br>
第二句話對著我：

“把袖子放下來，男子漢大丈夫多大點事?！?br>
走出校門他腳步沒停，頭也不回地說了第三句話。

“回家把那只貓?zhí)幚淼?，下次找個像樣點的借口，別再演戲。”

爸爸嫌惡的樣子，比陽光還刺眼。

晚上我把遺書放在他最常翻的心理咨詢書里。

爸，你說得對，我確實在演。

所以這場戲，我決定今晚殺青。

......

“林墨，今天可是市宣傳辦重點表彰**的日子，你坐在那玻璃房里裝什么死？”

堂哥劉明軒低沉的嗓音透過麥克風，在整個展覽大廳回蕩。

我飄在半空中，茫然地看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
底下是市里最大的會展中心。

大廳正中央，擺著一個全透明的隔音玻璃房。

這是我爸為了今天的“關愛青少年心理健康”主題展，特意設計的“靜默屋”。

寓意是傾聽那些封閉自我的孩子無聲的吶喊。

而此刻，我正安靜地坐在玻璃房正中央的白色軟椅上，頭低垂著，一動不動。

寬大的黑色衛(wèi)衣將我整個人包裹起來。

從外面看，就像一個因為叛逆而拒絕交流的陰郁少年。

我爸宋建國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，胸前別著紅色的志愿徽章。

他正對著一圈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，面帶得體的微笑。

聽到劉明軒的喊聲，他轉過頭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很快又舒展開來。

“這孩子，平時在家被我慣壞了，遇到點不順心就喜歡把自己關起來?！?br>
他對著鏡頭無奈地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滿是包容。

“不過沒關系，作為父親，我們要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他們敞開心扉?！?br>
大伯宋建軍在一旁立馬接茬。

“建國你就是太善良了，自己一個人帶著他，付出那么多，他還不領情?！?br>
大伯斜眼打量著玻璃房里毫無生氣的我，嘴角撇出一抹嘲諷。

“要我說，這抑郁癥就是吃飽了撐的，餓他兩天什么毛病都沒了?！?br>
周圍的媒體記者紛紛點頭附和，鏡頭全都對準了我爸那張充滿父愛的臉。

我飄在天上，手指死死攥著不存在的衣角。

我想開口告訴他們，我沒有裝。

我也想告訴爸爸，對不起，我到底還是搞砸了你最重要的日子。

昨天晚上把遺書夾進他的書里后，我吞下了整整兩瓶積攢的***。

為了不弄臟家里那塊他最心疼的波斯地毯，我強撐著意識，穿好黑色的衛(wèi)衣，走出了家門。

我原本是想找個沒人的角落安靜離開的。

可走到半路，藥效發(fā)作，我跌跌撞撞地倒在了這個做展示用的靜默屋。

等我再次有意識時，我已經飄在了天花板上。

此時，劉明軒見我依舊毫無反應，更加來勁了。

他走到玻璃房前，用手掌用力拍打著玻璃。

“林墨，別給臉不要臉，趕緊出來給大伯道個歉?！?br>
“那么多媒體看著呢，你非要讓**下不來臺是不是？”

厚重的玻璃隔絕了里面的聲音，但外面的動靜通過連通的麥克風，一字不落傳進屋內。

我那具低垂著頭的身體，自然給不了他任何回應。

我爸臉上的笑容終于有些掛不住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邁著皮鞋走到麥克風前。

“小墨，爸爸知道你還在為昨天那只貓的事情生氣?！?br>
他的聲音依然沉穩(wěn)，但每一個字都透著熟悉的壓迫感。

“但今天場合不一樣，聽話，抬起頭來，大家都在看著你呢?！?br>
我看著他努力維持人設的虛偽模樣，心底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絕望。

爸爸，我不是在生氣。

我只是，再也抬不起頭了。

記者們開始交頭接耳，閃光燈對著玻璃房瘋狂閃爍。

“這孩子脾氣也太大了?！?br>
“宋干事也是不容易，輔導了那么多抑郁癥孩子，自己兒子卻這么叛逆?！?br>
“這就是青春期吧，打著心理問題的幌子博關注呢?！?br>
刺耳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來。

我縮在半空中，試圖捂住耳朵。

大伯湊到我爸身邊，壓低聲音，但剛好能讓前排的記者聽見。

“建國，我就說這小子是來討債的?！?br>
“你為了這個活動準備了半年，他偏偏挑今天來觸你的霉頭，這不是存心讓你在這個圈子里混不下去嗎？”

我爸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。

他抬起頭，隔著玻璃死死盯著我，眼底翻涌著壓抑的怒火。

那是他覺得權威受到挑戰(zhàn)時才會露出的眼神。

“把靜默屋的備用鑰匙拿來?！?br>
他對著旁邊的工作人員低聲吩咐。

工作人員連忙遞上一串鑰匙。

我爸卻沒有立刻開門，而是轉身面向媒體。

“各位，作為一名心理干預工作者，我深知有時候過度的縱容是對孩子最大的傷害?！?br>
他語氣堅定，大義凜然。

“今天，我就要當著大家的面，打破這層阻礙我們溝通的玻璃?！?br>
我看著他走向玻璃門，心臟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
爸爸，別開門。

求求你，別開門。

里面那具冰冷的軀殼，絕對不是你想看到的求救信號。

那是，我已經殺青的謝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