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往常一樣，還是那個茶館，還是那個說書人。

還是在茶館角落里，墻角那最偏僻，卻不乏人氣的那張溜光櫸木八仙桌上。

小快板、老茶水，配上一條騎腿的長條凳。

一身形佝僂，灰白散發(fā)的長須老者，似滔滔江水奔涌不絕，時而浪高激昂，時而悠悠綿長，訴說著他那在宛城外游歷幾十年的傳奇故事。

宛城詭異傳聞眾多，然驚心動魄不及老者所講萬分，更枉談尋仙訪道，覓道長生那種種稀奇神往之事。

“各位客官!這回啊，咱就不說那神荒了，說說咱宛城西郊那十里坡……”說書人長須老者話音尚未落下，當即有人出言打斷。

“唉，可別！”

“聽說那里鬧鬼呢，老爺子您之前還說就住那附近，這是真的嗎？”

一位聽客狐疑道，十里坡那是什么地方？

老爺子怎么可能住那？

只是，他們也不知說書老者到底住在宛城哪個角落，每逢講完故事，便拄著拐杖離開茶樓，取上酒食后，無人知曉去了哪里，亦無人知曉其名。

“還是不說了，換一個吧，就接著講上回你進柳三娘屋那回！”

聽過長須老者說書的都知道，一旦這老頭講起來，聲音極具感染力，短短三兩句話就能將你帶入情境當中。

相比說書老者的鬼故事，這位聽客更愿聽一聽宛城之外的那些傳奇故事，尤其是老爺子在外年輕時的**往事。

“對對，講柳三娘也不錯！”

一些年輕聽客也是興起。

“話說老爺子，你講過那么多回風花雪月，到頭來怎么還是孤身一人??？”

茶館來來往往年復(fù)年，日復(fù)日，來這聽書的老主顧也不少，有心思細膩之輩見說書老者多年來去均孤身一人，好奇之心頓起。

“方才初三，不宜談情，講什么柳三娘？”

說書老者撫須搖頭，堅持己見，快板一敲，算是定調(diào)，“今日，就說這十里坡！”

茶館老板正敲著算盤，盤算著今日茶水進賬，忽聽老者與聽客間的談話，眼睛提溜一轉(zhuǎn)，上前提了個兩全其美的小建議。

“鬼怪之類的橋段也不是未聽老爺子講過，只是那十里坡就在宛城外不遠，雖說不遠，老爺子旦講，幾息功夫我等便能入其境?！?br>
“一來，未免太過駭人，些許鼠輩聽得離去，老爺子您豈不少些茶水閑錢，若是鬼怪之余講些其他，也算緩和調(diào)解一下氛圍。”

“既如此，老爺子不妨順帶說上一說那狐鬼**情？”

“好說，好說，且聽我道來！”

眾人興致盎然，紛紛點茶吆喝著上點心，會神聚精耳聞十里坡風云。

……十幾年來如此。

其敘述技巧不亞于以此為生的專業(yè)說書人，那段段奇妙經(jīng)歷，引人入勝，勾起了諸多飲茶人的強烈好奇。

每逢尾聲，茶余過后，眾聽客不禁贊其經(jīng)歷傳奇。

常年混跡在西街的莫稔，五谷難蹭，但這精神食糧還是能蹭一蹭的。

當然，這說書老者的傳奇故事，自然無法與這宛城富商集資而建的私塾學(xué)堂里先生講書授課相提并論。

這里權(quán)當消遣排解業(yè)余時間，故事雖好，常人只當老爺子思想天馬行空全憑杜撰，滿足那虛無縹緲的幻想罷了。

而蹭私塾，倒是能讓莫稔長不少學(xué)識，至少能識字寫字，不至于要個飯碰上運氣好賞兩個錢不會用。

富貴人家的地界，卻也不是那么好蹭的，今日一蹭，便蹭出了意外。

“二黃，放狗！”

“今日夫子不在，定要好好教訓(xùn)這廝！”

“汪汪！”

“下來！”

“你快給我下來！”

命令仆人放狗的少年是宛城富商沈姓人家弟子，身邊跟隨著一群看熱鬧的簇擁者。

“念橦，你不是說你們家大黃會上樹嗎？”

“對對，念橦你快讓你家大黃上去把那小乞丐趕下來!”大黃上樹的神話己經(jīng)被沈念橦不知塑造了多少遍，如今當著眾人的面，能不能繃住就看大黃給不給力了。

“好肥的狗!”莫稔在上頭抱著樹干咕嚕咽了下口水。

大黃盯著樹上的莫稔同樣垂涎欲滴，喘著粗氣，可在沈念橦的命令下，愣是上不去。

“以前它能上樹的！”

沈念橦也是急了，大黃要是失敗，以后他還怎么在這幫小弟面前混？

“二黃，你快想辦法！”

“少爺，沒辦法，大黃被你養(yǎng)的太肥了，實在上不去??！”

仆從二黃也只能跟著急，只是，他又不是大黃，對方就是上不去能怎么辦？

“上不去？”

“那你上去把那小乞丐抓下來！”

“每天都來爬墻，先生不煩我都煩了！”

自家少爺?shù)拿钅母也粡模?br>
仆從二黃雖然不會爬樹，但他不是大黃，還是有點腦子的，找了根竹桿過來。

“笨蛋，人都走了！”

莫稔見狀順著樹枝首接跳上了旁邊的墻頭，低頭小跑。

“大黃，給我追！”

下邊有狗，莫稔不敢下來，過了墻頭，在屋頂蹦跶，兜了幾圈趁機溜走了。

“肥狗，早晚吃你肉！”

他可沒功夫在這陪玩，還得要點吃的回去，家里好幾張嘴呢。

徐老板的茶館是第一目標。

說書老者的故事有時候過于令人沉浸其中浮想聯(lián)翩，甚至忘記桌上還有點了的茶點。

等回過神來，己經(jīng)是家中人催了。

“希望沒耽誤多少時間！”

去晚了剩下的糕點可就沒他的份了，莫稔心念道。

畢竟，整個宛城的不可能就他一個乞丐，然在整個宛城，跑去學(xué)堂偷學(xué)的乞丐，卻獨他一份。

“諸位，告辭了！”

今天這篇講完，老者領(lǐng)了些賞錢，拎著拐杖拐入了斜對面的一家小酒樓。

沒人注意到今天的老爺子離開時和往常有什么不同。

若莫稔此刻在這里，會發(fā)現(xiàn)這個很會講故事的老頭在故事講完后，和以前說的結(jié)語不一樣。

這是一種習慣，自從莫稔習慣爬墻聽夫子講學(xué)后，就開始注重起一些言語措辭來了，也習慣觀察一些人的說話方式和習慣。

以往講完，老爺子都會說今日到此為止，并說明二天故事繼續(xù)，并且在客套幾句后再拄著拐杖離開，而非拎著。

老者今日走得匆忙，等聽客們從故事中回過味來，人己經(jīng)在斜對面酒樓門口了。

“老爺子，您的燒雞和酒己經(jīng)給您備好了，我這就去給您取來哈?！?br>
酒樓小廝打了聲招呼，便要去后廚取老者的酒菜。

依照慣例，每回在茶樓講完故事，在回十里坡之前老者便會在酒樓這里訂下一壇酒，一只燒雞，留著打包帶走。

“等等，今日雙份！”

“喲，老爺子，家中這是來客人了啊？”

老者笑了笑沒有回話。

聽到對方要了兩份，小廝臉上笑意更甚，自家開的酒樓，多一份就多賺一份銀子。

他卻不知，這是他最后一次接待這位說書先生了。

老者用他那拐杖挑著兩壇酒，懷里抱著兩只燒雞往茍街去了，這回，沒回他的十里坡。

“來晚了嗎？”

莫稔伸長脖子往茶樓里邊望了望，那張八仙桌上除了尚未喝完且早己冷卻了的茶水，己經(jīng)空蕩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