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我出院那天,沒有通知任何人。
手續(xù)是我爸去辦的,我媽一早就把東西收好,只提了一個小行李箱。我們沒有回江柏庭那套婚房,而是直接回了我婚前買的小房子。
房子不大,兩室一廳,空了好幾年。
推開門時,里面有一股久沒人住的味道。我媽打開窗戶通風,我爸把行李放下,轉頭問我想不想先休息。
我站在門口,輕輕搖頭。
“先把東西搬過來吧。”
那些東西,大多還留在婚房。
給孩子準備的小床、奶瓶消毒器、待產(chǎn)包、我孕期吃的維生素,還有我和江柏庭這些年一起買的雜物。
我沒再回去。
是我爸找了搬家公司過去,把屬于我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。能扔的就扔,不能扔的就堆在門口,讓江柏庭自己來取。
其中有一箱嬰兒用品,是我懷孕五個月時一件件挑的。
小襪子,小衣服,安撫玩偶,出院包。
我爸搬回來時,怕我看見難受,想先收進儲物間。
我卻說:“放著吧,我自己來?!?br>
這些東西,遲早都要面對。
江柏庭不是沒來過。
出院后第三天,他就找到了這里。
那天下著小雨,他站在樓下,沒撐傘,襯衫濕了一半。保安不讓他上來,他就在單元門口等,從白天等到晚上。
后來我爸下樓倒垃圾,看到他,臉立刻沉了。
“你還有臉來?”
江柏庭沒躲,也沒辯解,只低聲說:“我想見歲寧一面?!?br>
我爸冷笑。
“你見她做什么?再害她一次?”
那天兩個人在樓下僵了很久,我始終沒下去。
再后來,他來得更頻繁。
有時候拿著補品,有時候帶著文件,有時候什么都不帶,就站在門外,低聲說一句:“歲寧,我知道你在里面?!?br>
他說他已經(jīng)把陳淑蘭和江映雪趕出了家。
他說那個女人他也不會再管,孩子是不是他的,他會去查清楚。
他說公司那邊他也準備交接,之后不會再忙得顧不上我。
他說得越認真,我越覺得荒唐。
因為這些事,早在我還懷著孩子的時候,他就該做。
不是等孩子沒了,我也再沒機會做母親了,他才姍姍來遲地站到我這邊。
遲來的補救,只會把之前的背叛照得更清楚。
我沒有再跟他撕扯太久。
身體恢復得差不多后,我讓律師整理好了資料,正式**離婚。
**前一天,他終于被我放進門一次。
客廳里很安靜。
我把幾樣東西放到桌上,一樣樣擺開。
那支錄音筆。
那張引產(chǎn)預約單。
那條被血浸透后洗不掉的孕婦裙。
還有產(chǎn)房門口摘下來的住院腕帶。
江柏庭站在桌邊,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我坐在他對面,聲音很平。
“我不會原諒你。”
“也不需要你補償。”
“從今以后,你每多活一天,都該記得自己是怎么在兩個女人之間搖擺,怎么在門口停住那一步,最后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?!?br>
“這就是我要給你的東西?!?br>
“你拿好了,別忘?!?br>
他說不出話來,只是盯著那條裙子,手抖得很厲害。
很久之后,他才啞著聲音開口。
“歲寧,我寧愿你打我,罵我,恨我?!?br>
我看著他。
“我恨過?!?br>
“可現(xiàn)在,我只是不想再要你了?!?br>
這一句,比任何爭吵都更有效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下失去了支撐。原來人真正崩掉的時候,也不會鬧,只會沉默。
而另一邊,那個女人的算盤也沒打成。
孩子月份一天天大起來,可親子歸屬始終沒法確定。她原本以為,只要我徹底出局,陳淑蘭和江映雪總會繼續(xù)站在她那邊。可事情鬧成這樣后,**誰也不敢再輕易接手這個孩子。
陳淑蘭嘴上罵她心機,背地里卻又舍不得徹底斷,畢竟那也可能是**的血脈??梢幌氲轿覜]了孩子,甚至再也難懷孕,她心里那點算盤也徹底亂了。
江映雪更現(xiàn)實,之前拿了那女人的錢,如今債主追上門,轉頭又去纏著她要更多。兩個人翻臉翻得很快,鬧到后來,連醫(yī)院產(chǎn)檢都能在門口吵起來。
那個女人想靠孩子上位,到頭來卻被孩子困住。
誰都怕接這口鍋,誰都不肯真的替她兜底。
至于陳淑蘭和江映雪,失去我之后,才發(fā)現(xiàn)家里很多事早就不是她們以為的“順手有人做”。
從前的飯菜、繳費、跑醫(yī)院、節(jié)假日的人情往來,甚至家里每一筆開銷怎么安排,都是我在處理。我在的時候,她們覺得理所當然;我一走,家里立刻亂了。
江柏庭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替她們收拾殘局。
他先是停了江映雪的卡,把她債務問題全交給她自己面對。陳淑蘭哭著罵他不孝,他一句也沒回。
可這些與我都沒關系了。
她們來過我家兩次。
第一次是想見我,說到底是一家人,鬧成這樣誰都不愿意。被我爸直接擋在門外,門都沒讓進。
第二次是陳淑蘭一個人來,站在門口抹眼淚,說她知道錯了,讓我看在孩子沒了她也難受的份上,別做得這么絕。
我媽聽見這句,氣得手都在抖,打開門只說了一句話。
“我女兒差點死在你們家門口,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她?!?br>
門一關,世界終于清靜了。
幾個月后,我離開了這座城市。
房子賣了,工作也調動了。
臨走前,我一個人把給孩子準備的小衣服和玩具從箱子里拿出來,一件件放進新的紙箱。
我動作很慢。
每放一件,手都要停一下。
最后我把紙箱封好,放進儲物柜最深處。
關上柜門時,房間很安靜。
我站了很久,才低聲說了一句:“再見?!?br>
不是對那些東西。
是對那個沒來得及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。
也是對過去的自己。
新的城市離得很遠。
我租了個小房子,窗戶朝南,早上會有太陽照進來。我開始按時吃藥,按時復查,慢慢把身體養(yǎng)回來??障聛淼臅r候,我學做簡單的飯菜,也重新拾起以前因為婚姻放下的很多事。
沒有人再查問我去哪,也沒有人再拿“為了這個家”來要求我忍。
生活剛開始還是會疼。
有些夜里我也會突然醒來,下意識摸向小腹,然后很久都睡不著。
但天總會亮。
我不再去想那些謊言,不再反復問自己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。
有些債,不需要我親自去討。
那些人往后的每一天,彼此看一眼,就會想起那天的血,想起那個沒了的孩子,想起他們是怎么聯(lián)手把一個家推空的。
這已經(jīng)夠了。
后來我偶爾會從共同朋友那里聽到江柏庭的消息。
他說他一個人住回了那套婚房,里面很多東西都沒動。嬰兒房也一直空著,門常年關著。他不怎么回家,也很少再提婚姻的事。有人給他介紹對象,他一概拒絕。
有一次朋友無意間提起,說看見他站在母嬰店門口發(fā)呆,很久都沒進去。
我聽完,只點了點頭。
再沒有別的話。
因為我很清楚,這世上最沒用的兩個字,就是后悔。
而他往后余生,最不配擁有的東西,也是原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