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比人先進(jìn)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左耳就聽見“嗡”的一聲破風(fēng)響。他腳下沒停，一把剁骨刀擦著他鼻尖飛過去，“鐺”地釘在青磚縫里，刀柄震得嗡嗡響。。水龍頭還淌著水，沒人記得關(guān)。，手一抖，被單角拖進(jìn)了泥水里。楊桂蘭抱著兒子坐在門檻上喂飯，下意識捂住鋼镚的嘴，半拉饅頭滾到地上。幾十道目光焊在那把刀上，沒人敢出大氣。“唰”地掀開。孫德茂背著手踱出來，中山裝扣到喉結(jié)，頭發(fā)抹得**站上去劈叉。他笑得像個彌勒佛，眼角的褶子堆了三層：“喲！新來的顧師傅？對不住對不住，早上剁骨頭，手滑了?！薄５度心サ媚苷找娙擞?，連個豁口都沒有?！皼]嚇著吧？”孫德茂往深里笑了一步，“顧師傅頭天住進(jìn)來，我這人粗手粗腳——”。他抬起右腳，鞋尖勾住刀柄往上一挑——菜刀在空中翻了個跟頭，“啪”地落進(jìn)他掌心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。整個過程不到兩秒，像演習(xí)了八百遍。。，這才抬起眼皮。晨光正打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，勾出一條銀線。他聲音不大，但院里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：“孫科長，手滑，往自己腿上扔。噗”一聲。田桂花捂著嘴縮回屋里，關(guān)門聲比什么都快。孫德茂臉上的笑僵了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接住話。。右腿落地時有點遲，但脊梁骨硬得像鋼條。經(jīng)過晾衣繩，蘇晚棠正蹲在地上撿被單，碎花布衫洗得泛白，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。她聽到腳步聲抬頭，先看見他眉骨的疤，又看見他手里那把刀——瞳孔縮了一下，抱著濕被單往旁邊退了退，后背撞上門框。。走到水缸邊，把刀擱缸沿上，刀柄朝外。，頓住了。
頭也沒回，撂下一句：“刀還他了。以后院里誰再飛東西，我讓他整個人飛出去。”
東廂房的門推開，空得瘆人。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，墻皮掉得像地圖。窗戶紙破了兩窟窿，風(fēng)從洞里灌進(jìn)來，帶起桌上一層灰。
顧建軍把帆布包擱桌上，先走到窗前，從破洞往外掃了一眼。正房窗簾沒拉嚴(yán)，縫隙里人影一晃，閃得快，但他看見了。
他轉(zhuǎn)身鋪床。床單拉得沒一絲褶，被子疊成豆腐塊。從包里往外掏東西：舊軍裝一套，解放鞋一雙，搪瓷茶缸一個，折疊刀一把。最后是一張黑白照片——七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勾肩搭背站在坦克前，笑得滿嘴白牙。顧建軍站最右邊，臉上干干凈凈，沒疤。
他把照片立桌上靠著墻。又從包底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捏了捏，擱照片旁邊。信封上寫：云南省文山州麻栗坡縣……后面的字被拇指磨禿了。他頓了一下，把信封翻了個面，扣在桌上。
七點十分，院里人陸續(xù)出門。顧建軍換了一身干凈的舊軍裝，左肩鼓起來一塊。走到院子中間，蘇晚棠端著一盆臟水從屋里出來，兩人差點撞上。
她低了下頭，聲音小得像蚊子：“顧、顧師傅，早飯吃了嗎？我煮了面條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他沒停步。蘇晚棠端著盆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背影——右腿跛著，但每一步都砸在地上，砸得實實在在。她攥盆沿的手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盆里水晃了晃，濺出來幾滴。
印刷廠食堂。顧建軍一碗稀粥兩個冷饅頭，三分鐘掃干凈。碗底比洗過的還亮。楊桂蘭在窗口后面小聲嘀咕：“連咸菜都不買？”
旁邊同事接話：“聽說工資都寄給戰(zhàn)友家屬了?！?br>顧建軍放下碗往外走，孫德茂正好端著飯盒往里進(jìn)。兩人迎面撞上，差半步貼上。
孫德茂臉上笑堆得比早上還厚：“顧師傅，早上的事真是誤會，晚上請你喝一杯賠罪？”
顧建軍看著他，兩秒沒說話。食堂里七八雙耳朵豎了起來，勺子碰碗的聲音都停了。
“孫科長，”顧建軍開口了，“你右邊口袋里裝的什么？”
孫德茂一愣，低頭摸右邊口袋——空的。
再抬頭，顧建軍已經(jīng)走出去了。
“噗——”不知道誰沒憋住。孫德茂猛地轉(zhuǎn)頭，臉一陣青一陣白：“看什么看！都閑得慌？”
維修車間。顧建軍剛把工作臺擦干凈，肩膀就被人拍了。
“新來的？”
一個三十出頭的壯漢，膀大腰圓，工作服胸口印著“先進(jìn)生產(chǎn)者”。趙大剛叼著煙，上下打量他：“退伍兵？巧了，我也——”
他伸手抓顧建軍肩膀。手剛挨上工作服，下一秒整個人就飛了出去。
沒人看清顧建軍怎么出的手。只聽見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巨響，趙大剛后背砸上對面工具箱，零件嘩啦**了一地。整個車間像被人按了暫停鍵，焊槍的火花都不動了。
趙大剛躺在地上，右手腕被一只腳踩住，像壓了塊鐵砧，掙了兩下沒掙動。顧建軍居高臨下看著他，聲音不大，但整個車間聽得見：
“我不是特種兵?！?br>他松腳，彎腰拎起帆布包，走到另一張空臺前。
“偵察連的。”
趙大剛爬起來**手腕，臉漲成紫茄子，狠瞪一眼走了。老劉湊過來遞了根煙：“兄弟，那腿……執(zhí)行任務(wù)傷的？”
顧建軍沒接煙?！班拧！?br>“咋不去個好單位？這破廠子窮得叮當(dāng)響?！?br>顧建軍沒答。他抬頭看了眼窗外，灰蒙蒙的天，一只鳥從梧桐樹上飛起來，往南去了。他目光落回桌面，又開始擦工具，一把把擺好，從小到大，間距分毫不差。
下班鈴響的時候，天還沒黑透。回到四合院，油煙味、小孩哭聲、收音機(jī)評書攪成一鍋粥。鋼镚坐在門檻上玩石子，看見他咧嘴笑：“高個子叔叔！”
顧建軍腳步頓了一下，沒應(yīng)，推開了東廂房的門。
照片還在。信封還在。
照片旁邊，多了一碗面。
蔥花醬油面，還冒著熱氣。碗底壓著一張紙條，一行娟秀小字：“顧師傅，鄰居之間別太見外?！獤|廂房隔壁”
顧建軍站著看了好一會兒，才端起來。面有點坨了，但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認(rèn)真得像拆地雷。
吃到一半，他停了筷子。
碗底內(nèi)側(cè)，用指甲刻著兩個字。字極小，筆畫歪歪扭扭，像刻的時候手在抖，像刻的人連氣都不敢喘。
刻的是——“救我”。
顧建軍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窗外。蘇晚棠正蹲在自家門口洗衣服，背對著他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她低著頭搓衣服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在哭，又像只是冷。
正房窗簾后面，孫德茂的影子又晃了一下。慢慢靠近窗戶，停住了。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壁虎，一動不動地盯著東廂房這扇門。
顧建軍把碗放下，食指在那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圈。然后他起身，走到門邊，把門推開一條縫。
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碗底的“救我”兩個字，涼得像冰。
他站在門口，面朝院子，嗓子壓得極低。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：
“等著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