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懸山巔悟殺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這一點，李衍始終深信不疑。 ，天地輪回，萬物枯榮，生死皆有定數(shù)。，還是碌碌無為的凡人，最終都逃不過一抔黃土的結(jié)局。，徹底崩塌在他爬出自己墳?zāi)沟哪且豢?。……，藏著一座與世無爭的小山村。，遠離修行界的紛爭糾葛，村里世代都是質(zhì)樸凡人，無修行根基，無通天本事，只靠著山間田地謀生。，父母勤懇溫善，鄰里和睦安寧。，和村里所有少年別無二致。，耕耘山田，日落歸屋，安度朝夕。年歲漸長，娶妻成家，延續(xù)血脈，最后安然老去，埋骨故土，走完平淡安穩(wěn)的一輩子。，盡數(shù)毀于一場毫無緣由的仙門過境。，一群身披華美金袍，氣度倨傲的名門正道修士，踏入了磁懸山地界。，是追捕一卷上古典籍記載的祥瑞靈獸，意圖擒獲煉化，增益自身修為，博取正道美名。，斗法追逐，神通術(shù)法肆意迸發(fā)。，早已習(xí)慣視凡人為螻蟻，從未將腳下的小小山村放在眼中，更不曾顧及凡人死活。
肆意揮灑的術(shù)法余波轟然落下，席卷過山村。
火光沖天，地動山搖。
屋舍瞬間崩碎，良田草木盡數(shù)焚毀，哭喊與哀嚎響徹山谷。
不過瞬息之間，這座存續(xù)數(shù)百年，安穩(wěn)寧靜的小山村，便被滔天火海吞噬，化作一片焦土廢墟。
全村上下數(shù)百口人，盡數(shù)殞命。
唯有年幼的李衍，僥幸在坍塌的房梁縫隙中活了下來，成為這場無妄之災(zāi)里唯一的幸存者。
火海未熄，余溫灼人，遍地皆是親人鄰里的殘骸。
可屠戮了全村的正道修士，自高空緩緩落下，立于火海之上，目光淡漠掃過滿地瘡痍，沒有半分愧疚，沒有一絲悔改。
這群滿口仁義道德，自詡守護蒼生的正道高人，看著跪地落淚的稚童。
“此子修習(xí)旁門左道，以至親血脈為祭，修煉魔功，引動業(yè)火，覆滅全村。”
“小小年紀(jì)，心性陰毒，手段狠戾，乃是天生魔道孽種，此等禍根，必不能留！”
年幼的李衍聽不懂他們口中晦澀文縐縐的修行術(shù)語，聽不懂何為魔功，何為獻祭。
但他能讀懂那些人眼底的殺意，求生的本能驟然迸發(fā)，他不敢有半分停留，猛地起身，一頭扎進了深山密林之中，拼命逃竄。
萬幸，這群正道修士的核心目標(biāo)始終是那只祥瑞靈獸。
在他們眼中，一個無依無靠，手無寸鐵的凡人稚童，翻不起任何風(fēng)浪，不值得他們耗費時間追捕。
無人回頭，無人在意。
就是這份輕蔑與漠視，讓李衍撿回了一條命。
夜幕籠罩群山，深山寒風(fēng)刺骨。
小李衍蜷縮在陰冷潮濕的山洞深處，身上衣衫破爛，滿身傷痕，又冷又餓，渾身止不住的發(fā)抖。
洞外夜風(fēng)呼嘯，山林異響陣陣，如同索命的**，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方才經(jīng)歷的滅門慘劇。
親人盡亡，故土成灰，身負(fù)污名，舉世皆敵。
那一刻，年幼的他在心底立下血誓。
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垂死掙扎。
從今往后，他只為復(fù)仇而活。
此后經(jīng)年，李衍藏匿深山，四處**，東躲**，終日活在正道修士的搜尋與追殺之中。
他無師門庇護，無師尊引路，無正統(tǒng)修行秘籍。
正統(tǒng)修士修行，講究循序漸進，根基扎實，循規(guī)蹈矩，步步攀升。
他一無所有，便只能撿拾世間修士棄之不用的粗淺入門法門，搜羅散落荒野，殘缺不全，漏洞百出的功法殘頁。
無人指點對錯，無人修正偏差。
他就以自身血肉為爐，以自身性命為賭，一遍遍試練功法，一遍遍拆解重構(gòu)，硬生生在絕境之中摸索修行之路。
殘缺沖突的法門強行運轉(zhuǎn)，經(jīng)脈逆流，氣血紊亂，走火入魔乃是常態(tài)。
那些被正道修士唾棄低劣，殘缺，互相沖突的旁門碎法，在他無數(shù)次生死打磨，血淚淬煉之下，被逐一拆解，重組，升華。
久而久之，一套獨屬于他的全新修行體系，在絕境中悄然成型。
這套功法，摒棄正道所有繁文縟節(jié)，不求根基穩(wěn)固，不追心境通透，不悟天人合一。
唯一的核心，唯殺而已。
歲月磨平了他眼底的稚嫩天真，血海深仇澆筑出他冰冷狠戾的心性。
他早已不是那個當(dāng)年那個在山村火海無助痛哭的孩童，他是真正的魔修，磁懸李衍。
他第一次展露鋒芒，是于一場圍剿之中，孤身逆伐數(shù)位追殺他的名門長老。
漫天術(shù)法交鋒，血色翻飛，最終，他手提那位赫赫有名的正道長老頭顱，渾身浴血，踏血而立，出現(xiàn)在所有修士的視線之中。
昔日那些肆意追殺他，輕蔑嘲諷他，隨意定罪于他的正道之人，在這一刻，眼底第一次滋生出驚懼。
他們終于意識到，這個被他們隨手污蔑、肆意屠戮全村的稚童，已然長成了足以撼動整個正道的絕世殺神。
殺戮，自此拉開序幕。
第二次，第三次……
他循著蛛絲馬跡，逐一清算當(dāng)年參與磁懸山追捕，間接覆滅山村的所有正道門派。
一座座傳承悠久的名門正派，在他的復(fù)仇之下，弟子凋零，高手盡隕，宗門氣運節(jié)節(jié)衰敗，被殺得人心惶惶，膽寒不已。
李衍二字，從此成為靈界最血腥，最恐怖的代名詞。
凡間百姓用以震懾不肯入睡的孩童，修士聽聞此名，無不色變退避。
那些曾經(jīng)指責(zé)他是魔道孽種的宗門，開始緊閉山門。
護山大陣日夜運轉(zhuǎn)，靈光不熄，弟子無事不得外出，外出必有長老隨行，長老之間互相聯(lián)絡(luò)，每日三次，確認(rèn)彼此還活著。
新入門的弟子被告知的第一條門規(guī)不再是尊師重道，而是辨別他的臉，如遇到他，立刻逃，什么都別管，跑得越遠越好。
……
彼時的魔道，歷來散亂不堪，各方勢力散落四方，各自為戰(zhàn)，互相傾軋爭斗，一盤散沙，只能隱匿于陰暗角落，被正道肆意打壓，永世抬不起頭。
李衍以無上鐵血手腕，整合所有魔道勢力。
順其道者，可存續(xù)發(fā)展，得以庇護；逆其行者，盡數(shù)覆滅，雞犬不留。
沒有第三條選擇。
短短數(shù)十年光陰，一支規(guī)?？涨?，凝聚統(tǒng)一的魔道同盟，在他手中徹底成型。
這是魔道有史以來，第一次擺脫烏合之眾的標(biāo)簽，擁有了足以與傳承萬載，根深蒂固的正道宗門分庭抗禮的實力與底氣。
他被整個魔道尊為共主，麾下億萬魔修俯首稱臣，尊稱他為磁懸老祖。
慕名而來，投靠依附的魔道修士絡(luò)繹不絕，阿諛奉承，諂媚討好的聲音終日不絕于耳，充斥整座魔宮。
彼時的靈界，人心惶惶，天地不寧。
凡人畏懼魔亂入世，修士忌憚魔主殺伐，終日活在驚懼不安之中。
待他閉關(guān)數(shù)載，自創(chuàng)殺伐功法徹底**大成，破關(guān)而出的那一刻，魔宮萬魔齊賀，聲浪震天，響徹寰宇八荒。
魔宮之巔，億萬魔修齊齊拜伏，無數(shù)猙獰諂媚的面孔低垂在地，聲勢浩蕩。
“祖師神通蓋世！”
“魔道自此大興！”
“橫掃正道，執(zhí)掌靈界！”
此起彼伏的高呼響徹云霄，所有魔修都滿心狂熱，期盼著這位無敵老祖帶領(lǐng)他們大舉征伐，屠戮正道，劫掠資源，橫行靈界，肆意妄為。
有人已經(jīng)在盤算著先屠哪個宗門，有人已經(jīng)在覬覦某個正道女修的美色，有人已經(jīng)在計劃著占據(jù)哪片靈石礦脈，有人已經(jīng)把屠刀磨得雪亮，只等老祖一聲令下。
他們的眼中的不是大業(yè)，更沒有理想，只是壓制了千百年的**即將得到釋放的瘋狂和貪婪。
所有人都以為，亂世將至，浩劫降臨。
可立于巍峨魔宮之巔，俯瞰腳下黑壓壓一片俯首之人的李衍，神色漠然，萬眾矚目之下，他緩緩抬手，握住了腰間那柄染盡千萬鮮血的魔劍。
“魔道？”
“不過是群草菅人命，肆意妄殺，披著人皮的**，也配稱之為……道？”
殺戮來的快，去的也快。
短短片刻，方才還一片歡慶，聲勢浩蕩的魔宮，徹底淪為人間修羅血池。
那些常年**放火，劫掠蒼生，****的魔頭巨梟，至死瞪大雙眼，滿心錯愕與不解。
他們想不通，這位一手整合魔道，賦予他們底氣與勢力，將他們扶上云端的老祖，為何會驟然翻臉，對麾下之人展開無差別屠戮。
血水漫過宮階，染紅殿宇。
李衍從未打算解釋半分。
那群道貌岸然，顛倒黑白的正道修士，他尚且不惜傾盡半生歲月，逐一清算，斬盡殺絕。
更何況這群本心邪惡，以**為樂，禍亂蒼生的真正魔修？
他耗費數(shù)年整合所有魔道勢力，收攏所有散碎魔頭，目的從來不是壯大魔道，稱霸靈界。
不過是將所有藏于暗處的污濁戾氣，盡數(shù)聚攏，一朝清算，斬草除根。
他手提滴血魔劍，踏過滿地尸骸血泊，一步步走出死寂的魔宮。
接下來，該清算的，便是那些盤踞靈界千年，看似光明正大，內(nèi)里早已腐爛發(fā)臭，藏污納垢的正道宗門。
他甚至要由衷多謝這些剛剛殞命的魔道修士。
這些年魔道勢力肆意橫行，四處作亂，反而將整個靈界的宗門百態(tài)，盡數(shù)攤開在他眼前。
誰是真正心懷蒼生，庇護凡人，堅守本心的正道修士。
誰是偽善假面，自私利己，仗勢欺人，作惡多端的卑劣之徒。
善惡真?zhèn)?，涇渭分明，一目了然，省去了他無數(shù)探查甄別，分辨對錯的功夫。
那一夜，靈界天穹赤紅如血，被無數(shù)修行大能，宗門宿老，名門宗主的鮮血染的。
腥風(fēng)血雨之中，天地歸于死寂。
他手中那柄伴隨他半**伐，斬盡無數(shù)仇敵的魔劍，也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哀鳴，神兵破碎。
李衍立在滿地瘡痍之間，沉默低頭，看向自己的身軀。
渾身經(jīng)脈斷裂大半，皮肉翻裂，傷痕交錯，靈力徹底枯竭，身軀油盡燈枯，早已瀕臨崩壞。
他沒有為自己療傷**。
仇，盡數(shù)報了。
恨，也隨著最后一劍揮出，隨風(fēng)飄散，漸漸縹緲虛無。
糾纏他千百年的執(zhí)念，轟然消散。
他拖著殘破不堪，瀕臨潰散的身軀，跨越萬里山河，一步步回到了一切的起點。
磁懸山，他回來了。
這片埋葬了他所有童年溫暖，承載了他所有血海深仇，開啟他一**伐的故土廢墟。
這里是他命運的開端，也該是他一生的終點。
“就這樣吧。”
心底無聲自語，他緩緩躺倒在焦土之上，輕輕閉上了雙眼。
在這片埋葬了他所有歡喜與苦痛的土地上，終結(jié)這一**伐罪孽，剛剛好。
他靜靜躺著，任由山風(fēng)吹拂身軀，坦然等待最終的寂滅降臨。
就在這時，輕盈沉穩(wěn)的腳步聲，自遠處緩緩傳來。
腳步清晰有序，由遠及近，最終穩(wěn)穩(wěn)停在他的身側(cè)。
李衍未曾睜眼。
縱使肉身破敗，靈力耗盡，他的感知依舊遠超常人。
他清楚知曉，來人是誰。
慕清煙。
當(dāng)今正道魁首，天下劍道第一人。
也是追殺了他整整半生的宿命宿敵。
更是這偌大冰冷世間，寥寥無幾，能被稱作故人的存在。
世人只知他半**伐，冷血無情，魔性滔天，視人命如草芥。
無人知曉，他自有底線，善惡分得通透。
他滿身罪孽，惡名傳遍天下，卻惡得坦蕩，惡得純粹。
他殺了無數(shù)人，手上沾滿鮮血，這他不否認(rèn)，也不辯解。
可他的每一劍都有理有據(jù)，他的每一次殺戮都有賬**。
他不殺無辜，不傷婦孺，不做那些披著正義的皮卻行著齷齪之事的下三濫勾當(dāng)。
他可以臟，但他要臟得光明磊落，臟得讓所有人看清楚，他不是那些當(dāng)年站在廢墟前，把罪名扣在一個孩子頭上的偽君子。
這一生逃亡追殺，仇敵盡數(shù)斬草除根，從未留情。
可那些不明真相，隨波逐流參與圍剿的無名名門正派弟子，他初次擊敗之時，向來只退不殺，手下留情，盡數(shù)放生。
但凡被他放過之人，若心存愧疚，就此止步，他便不再追究。
可若有人不知悔改，將他的寬容視作軟弱，二次執(zhí)劍相向，執(zhí)意取他性命。
他便再無半分留情，拔劍**，斬于當(dāng)場。
千百年追殺糾葛之中，人心百態(tài)，盡數(shù)覽盡。
有少數(shù)聰慧通透之人，細(xì)細(xì)復(fù)盤當(dāng)年舊事，隱隱洞悉真相，知曉他身負(fù)千古奇冤，從此不再參與追殺，選擇沉默旁觀。
可修仙界大勢已定，正道**早已將他釘死在魔頭的恥辱柱上。
少數(shù)人的沉默，掀不起半分風(fēng)浪，改變不了世人固有的偏見。
他們的沉默，說不上是勇敢還是怯懦。
亦有極少數(shù)人，敢于仗義執(zhí)言，試圖為他辯駁洗白。
可微弱的聲音，終究被漫天唾罵與猜忌淹沒，無人聽信，徒勞無功。
更有甚者，心胸狹隘偏執(zhí)，將他的手下留情視作羞辱，懷恨在心，屢屢下山追殺，最終自取滅亡，淪為他劍下亡魂。
而慕清煙，是所有人中，最特殊的那一個。
她是整個正道之中，最早洞悉所有真相，看透所有陰謀，知曉他蒙冤受屈之人。
可她，也是自始至終，從未停下追殺腳步，從未手軟半分，執(zhí)意與他為敵之人。
她出身天下第一仙宗青玄宗，天賦絕世，根骨無雙，年少成名，是宗門宗主親傳首徒，身負(fù)整個青玄宗的厚望。
最初相遇之時，她修行尚淺，年少氣盛，隨師門長老下山游歷，恰巧撞見正在被一眾正道圍剿，狼狽逃竄的李衍。
正邪對立，立場懸殊，無需多余言語，兵刃瞬間相接。
那場交手，宗門長老被他全力重創(chuàng)，狼狽敗退。
余下隨行的一眾年輕弟子，包括初出茅廬的慕清煙，修為淺薄，根本無力抗衡。
一眾弟子盡數(shù)倒地，喪失戰(zhàn)力，狼狽不堪。
彼時的李衍，早已殺伐成性，心性冷硬。
依照他往日作風(fēng)，他本可無視這群無名小輩，徑直轉(zhuǎn)身離去，不屑屠戮弱小。
可當(dāng)他緩步走過那群低著頭，不敢直視他的青玄宗弟子，路過倒地的慕清煙身側(cè)時，只有她一人，仍舊死死直視著他。
連日無休止的追殺，早已讓他戾氣纏身，心境荒蕪。
少女太過干凈純粹的執(zhí)拗眼神，刺得他心生煩躁。
他停下腳步，低頭看向狼狽倒地，滿眼倔強的少女，隨口吐出一句戲謔。
“姑娘這般絕色，不在家相夫教子，何必終日打打殺殺，白白浪費這張臉？”
話音落下，他不再停留，無視少女眼底翻涌的怒意，轉(zhuǎn)身踏入幽深山林，身形轉(zhuǎn)瞬隱匿無蹤。
他從未想過，自己這句漫不經(jīng)心的隨口調(diào)侃，會給自己招惹來半生糾纏不清的宿命糾葛。
自那以后，慕清煙三個字，徹底與他綁定，貫穿了他余下所有歲月。
少女的修行速度，震驚整個靈界。
短短數(shù)年，從初出茅廬的無名小輩，一路高歌猛進，名動一方，最終修為暴漲至與他并肩齊名，位列靈界巔峰。
而她的追殺，從未間斷，理由千奇百怪，從未停歇。
修行枯燥疲累，她便下山追殺他，視作消遣放松。
修為突破境界，她便下山追殺他，當(dāng)作慶賀之禮。
心境舒暢愉悅，她依舊下山追殺他，算作錦上添花。
有時候她追到一半忽然停下來，坐在石頭上嘆氣，跟他說些和追殺毫無關(guān)系的話。
說宗門里哪個長老又在背后嚼舌根，說哪個師妹又不爭氣，說自己修煉卡在某個關(guān)口了，翻來覆去地想不通。
他說你有病，她說你才有病。然后她站起來，說心情好多了，繼續(xù)打。
李衍意識到，她甚至連心緒煩悶，都要下山追殺他，排解心中郁結(jié)。
總之，他逃，她追。
南疆十萬密林，北境萬里雪原，東海浩瀚滄波，西域無垠荒漠，處處留下他們交手對決的痕跡。
世人皆以為，青玄宗首徒步步緊逼，不死不休，是為斬除魔患，守護正道蒼生。
無人知曉，正是慕清煙這份高調(diào)執(zhí)著，不死不休的追殺，變相護住了他多年性命。
她身份尊貴，是天下正道魁首的青玄宗宗主最看重的弟子，代表著青玄宗的態(tài)度。
那些常年閉關(guān)，底蘊深不可測，早已超脫世俗紛爭的正道老怪物，礙于青玄宗宗主顏面，不便親自出手圍剿他。
無數(shù)次絕境危機，都因這份無形的制衡，讓他得以喘息，僥幸存活。
偶爾廝殺落幕，短暫休憩之時，他會獨自回到磁懸山這片廢墟故土，靜坐祭拜，憑吊過往。
久而久之，他漸漸發(fā)現(xiàn)，這片滿目焦土的廢墟之中，除了他常年祭拜的痕跡，燃盡的香梗之側(cè)，時常插著幾柱剛剛點燃，余溫未散的清香。
他不止一次心生疑惑。
這世間，除卻他這個唯一的幸存者，還有誰記得這片早已被世人遺忘，視作魔孽起源的無名山村？
還有誰，會常年來此焚香祭拜，慰藉亡魂？
他心底隱隱有答案，卻始終刻意不去深究，不愿點破。
他同樣不愿深思，他破關(guān)復(fù)仇，準(zhǔn)備清算所有隱匿仇敵之時。
那些因他兇名，深藏暗處，隱匿千年，四處逃竄，極難搜尋的幕后元兇，為何會那般湊巧，盡數(shù)被慕清煙以各種理由，各種方式聚集一處，省去了他數(shù)年追查搜尋的麻煩，讓他得以一次性徹底清算，斬盡所有余孽。
他心知肚明。
有些事，一旦徹底想通，便是虧欠。
曠野風(fēng)聲依舊。
慕清煙靜靜立在他身側(cè)，默然注視著殘破躺倒的他，良久無言。
片刻后，她抬手，將一個樸素的粗布包袱，輕輕扔落在他手邊的焦土上。
包袱微微散開，邊角裂開，露出里面幾張蒼老扭曲，凝固著驚恐的面容。
那是數(shù)位當(dāng)年參與禍?zhǔn)?，事后重傷遁走，隱匿千年，連他都難以追尋的幾位修為高深的正道老牌宿老。
此刻，盡數(shù)殞命于此。
清冷淡然的女聲，緩緩響起，不帶半分波瀾。
“人，我替你殺了。”
“他們身居高位，藏污納垢，枉為修士，不配稱之為正道?！?br>李衍喉間微動，氣血枯朽，啞聲吐出二字。
“多謝?！?br>最后一絲支撐他的執(zhí)念，如同風(fēng)中殘燭，徹底熄滅。
一千兩百年前，他于磁懸山血海之中，悟透一個殺字。
可這一生，除了這個殺字，似乎什么都沒留下。
天地寂靜，一人躺臥，一人靜立，山間只剩徐徐風(fēng)聲。
長久的沉默過后，慕清煙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平日里穩(wěn)如磐石的語調(diào)，難得夾雜了一絲緊張。
“你可曾后悔？”
她停頓一瞬，像是鼓足了勇氣，輕聲追問。
“后悔當(dāng)年那般……招惹我？”
李衍緩緩側(cè)首，看向立在身側(cè)的白衣女子。
千年糾葛，半生纏斗，愛恨糾纏，恩怨難辨。
他坦然應(yīng)聲。
“后悔啊。”
簡單二字落下，他清晰察覺到身側(cè)之人身軀驟然緊繃，目光微微凝住。
“后悔當(dāng)年你不敵于我之時，本該多調(diào)戲幾句，白白浪費了良機?！?br>話音落地，山間徹底寂然。
良久，微風(fēng)拂過，一道極輕極淡的氣息散開在風(fēng)里。
似一聲低淺的笑，又似一聲無奈至極的輕嘆。
片刻后，李衍輕聲反問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經(jīng)年纏斗，步步追殺，你可依舊恨我？”
這一次，沉默蔓延得更久，久到山風(fēng)往復(fù)流轉(zhuǎn)，天地靜到極致。
許久許久，慕清煙的聲音緩緩響起，帶著壓抑千年的復(fù)雜情緒。
“恨?！?br>“恨你入骨?！?br>“恨你一輩子?！?br>“恨你當(dāng)年出言輕薄，擾我道心，亂我此生?！?br>“恨你為辨正邪真?zhèn)?，放任魔道作亂，借魔亂看清人心善惡，任由蒼生蒙難?！?br>她語氣微微卡頓，氣息輕顫，后半段話語速極快，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酸澀，倉促脫口。
“也恨你，背負(fù)所有污名，諸多委屈苦楚，半句不與人說，哪怕……對我也是如此?！?br>“更恨你……不肯回頭半步?！?br>李衍默然閉眼。
不聽不想，便不亂心神。
眼皮愈發(fā)沉重，早已不受掌控。
明明是自己主動閉上的眼睛，此刻卻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，想再睜開。
他這一輩子，做事從不后悔，做了就是做了，死了就是死了，沒什么可留戀的。
可偏偏現(xiàn)在，他想要再看一眼這灰蒙蒙的天空。
再看一眼這承載了他一生悲歡的廢墟焦土。
再看一眼，與他半生纏斗，糾纏千年的故人。
可油盡燈枯的身軀，早已抽離了所有氣力。
他連睜眼的余力，都徹底耗盡。
意識朦朧渙散之間，他隱約感覺到，慕清煙緩緩在他身側(cè)落座。
她將自己置于她的腿上，慕清煙緩緩拂過他凌亂的發(fā)絲。
“睡吧?！?br>慕清煙的聲音褪去所有清冷疏離，輕柔的像是怕驚擾到什么。
“我守著你?！?br>李衍再無半點回應(yīng)之力。
倘若此生就此落幕，歸于虛無，未嘗不是一種解脫。
這是他意識沉淪前，最后一念。
……
“李先生，睡了嗎？先把藥喝了吧?！?br>溫和輕柔的女聲驟然穿透沉寂，硬生生斬斷漫天翻涌的千年回憶。
李衍驟然回神，眸光平復(fù)。
他看向推門而入的女子。
一身干凈整潔的護士制服，眉眼溫柔，唇角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，氣質(zhì)溫婉可親。
女子推著護理車緩步走近，將一杯調(diào)好的藥液，輕輕放置在病床床頭的桌面之上。
她是這間江城精神病院的護士長，辛渝。
“多謝，辛小姐?！?br>李衍沉默片刻，聲線平淡無波，輕聲道謝，抬手端起床頭的藥杯，低頭小口飲下微涼的藥液。
辛渝站在病床邊，并未立刻離開，眉眼帶笑，語氣溫和地與他閑談。
“今天狀態(tài)看著比昨天好多了，情緒也很穩(wěn)定，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？或者今天有沒有什么想聊的？我等你喝完藥再走?！?br>李衍微微頷首，簡單應(yīng)聲回應(yīng)，思緒卻早已再次飄遠，繼續(xù)復(fù)盤著那跨越千年的生死過往。
記憶真實，歷歷在目，分毫未虛。
當(dāng)年的他，的確力竭身死，葬于磁懸山故土。
可從棺木之中破土重生，亦是千真萬確。
他重生醒來，立于磁懸山巔之時，便清晰感知到了天地巨變。
昔日靈氣充裕，修士遍地，宗門林立的靈界，已然徹底變了模樣。
天地間殘存的靈氣不足往昔十之一二，稀薄雜亂，紊亂不堪，再也無法支撐正統(tǒng)修行之路，尋常人根本無法引氣入體，踏入修行門檻。
可與此同時，他敏銳感知到，這片天地深處，有無數(shù)潛藏的陰暗之物，正在緩緩復(fù)蘇，漸漸蘇醒。
極致濃郁的惡意，戾氣，陰煞之氣，蟄伏于天地四方，悄然涌動蔓延。
這些潛藏的黑暗存在，一旦徹底復(fù)蘇現(xiàn)世，所能造成的浩劫災(zāi)難，遠比當(dāng)年萬魔亂世，魔修禍?zhǔn)溃植腊俦肚П丁?br>一念至此，李衍心底微動。
難道，這就是他本該身死道消，卻意外重活一世的真正緣由？
這片天地即將迎來滅世浩劫，需要有人挺身而出，抗衡黑暗，守護世間安寧。
所以，天意選擇讓他重生歸來？
李衍只覺荒謬，唇角微微牽動，卻半點笑意也無。
天意何其盲目荒唐。
千千萬萬心懷蒼生，心性純良的英雄豪杰不選，偏偏選中了他這個罪孽滔天，殺伐半生，本該爛骨朽棺，永墜輪回的磁懸老祖。
他靜坐病床，沉默良久，眸光透過病房窗戶，望向遠方。
重生之初，他曾立于磁懸山巔，俯瞰世間，滿心茫然。
昔日熟悉的阡陌良田，散落山村，煙火古鎮(zhèn)，盡數(shù)消失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排排方正規(guī)整，高聳林立的灰色摩天巨塔，層層疊疊，連綿無盡。
平整寬闊、縱橫交錯的黑色大道貫穿城市全境，無數(shù)鐵殼車輛飛速穿梭，速度極快，無聲疾馳。
遙遠天穹之上，造型奇異的鋼鐵飛鳥劃破長空，尾部拖出長長的白色云跡，轉(zhuǎn)瞬遠去。
天地萬物，皆是他從未見過，無法理解的全新模樣。
他孤身走下磁懸山，一身古樸破舊的衣衫，與繁華現(xiàn)代的世間格格不入。
山下路過的普通人，見他衣衫襤褸，孤身獨行，神色茫然，只當(dāng)是誤入深山，迷失方向的游客，紛紛熱心上前詢問，主動幫扶。
這些凡人，無半點修為，心性純粹溫和，待人熱忱善良。
常年身處爾虞我詐，殺伐不止的修仙界，早已習(xí)慣猜忌與殺戮的李衍，極不適應(yīng)這般直白的善意，只能全程沉默以對。
路人見他不語，擔(dān)心他遇險受傷，主動幫他聯(lián)系警務(wù)人員，遞來熱水食物，細(xì)心查看他的身體狀況。
很快，身著深藍色制服、神情溫和卻自帶審視氣場的警務(wù)人員趕到現(xiàn)場。
一遍遍詢問他的姓名，籍貫，家人****。
一遍遍核查全國身份系統(tǒng)，卻找不到半分關(guān)于他的身份記錄。
無戶籍，無檔案，無親人，無過往，世間仿佛從未有過他這個人。
面對所有問詢，李衍始終沉默不語。
他無從解釋千年過往，無從訴說重生奇遇。
最終，無處安置，身份成謎的他，被送入了江城精神病院。
在這里，衣食無憂，食宿安穩(wěn)，無人追問過往，無人忌憚他的身份。
他得以安靜蟄伏，靜靜觀察這個全新的時代，審視這方全新的天地。
他看著毫無修為的普通人，操控各類神奇器械，上天入地，千里傳音，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。
聽著耳邊陌生的詞匯，股票、網(wǎng)絡(luò)、直播、科技，字字陌生，句句新奇。
初來之時，他滿心陌生，無所適從。
可久而久之，他卻看見了這個時代最珍貴的東西……無處不在的秩序。
森嚴(yán)規(guī)整，安穩(wěn)平和，人人守法，安居樂業(yè)。
他不由自主想起當(dāng)年的磁懸山村。
昔日修仙界，強者為尊，實力至上。
大能斗法，余波便可覆滅村落，屠戮萬千凡人。
凡人命如草芥，蒙冤無門，慘死無名，無處申冤。
而如今的世間，再無修士肆意妄為，再無仙門仗勢欺人。
不會有無辜之人慘遭滅門，不會有弱小之輩蒙冤受屈，被肆意污蔑定罪。
李衍心底滿是感慨。
天下英雄果真多如過江之鯽。
原來天地大道，從來不止修行一途。
紅塵俗世，煙火人間，亦有萬千大道。
縱使無通天修為，無長生功法，凡人亦可憑借智慧與雙手，締造盛世，征服天地，開創(chuàng)偉業(yè)。
就連他這般來路不明，一無所有的異鄉(xiāng)之人，也能被妥善安置，得以安穩(wěn)存活。
他生前沒嘗過什么好吃的，手中病院每日配發(fā)的黑色飲品，雖然名為藥，可味道清甜，口感溫潤，是他重生之后最偏愛的滋味。
他甚至難得貪圖口腹之欲，喝完了一杯，還想辛渝繼續(xù)討要。
只是院中有規(guī)定，每日僅限一杯，從不允許多取。
他也曾心生疑惑，向著辛渝詢問。
為何世間世人終日奔波忙碌，步履匆匆，為生計疲于奔命。
唯獨精神病院之人，無需操勞生計，衣食無憂，安穩(wěn)度日。
既然精神病院安穩(wěn)無憂，世人為何從不爭搶，反倒是人人避之不及。
彼時的辛渝，聽完他的問題，久久沉默，沒有給出任何解釋。
只是從那以后，他每日都能多得到一杯清甜的黑色飲品。
……
思緒回籠，辛渝看著李衍將杯中藥液盡數(shù)飲盡，伸手接過空杯，妥善收好。
她抬眸，目光不自覺落在李衍的臉龐上，眼底閃過一絲驚艷與惋惜。
李衍常年沉默寡言，性情清冷安靜，不愛與人交流。
可他的容貌，極致出眾，俊朗清絕，氣質(zhì)卓然。
哪怕身著簡單的病號服，身處精神病院之中，依舊難掩周身獨特的清冷氣韻。
辛渝并非看重外貌之人，可日復(fù)一日相處，依舊會不自覺被這張臉吸引，下意識偷偷打量。
每次進李衍的病房，她都要暗吸一口氣，提醒自己別盯著人家看，然后無一例外地失敗。
有時候她收杯子收慢了，有時候她擦柜子擦了一個地方擦三遍，全是為了多待一會兒。
她覺得自己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，又羞恥又樂在其中。
連帶著上班的怨氣，都被這張臉給撫平許多。
夜班的疲憊、領(lǐng)導(dǎo)的催促、病人的鬧騰、家屬的難纏，所有這些在走進這間病房之后都會減輕幾分。
看他安安靜靜坐在那里喝藥的樣子，她就覺得今天這班也沒那么難熬。
只可惜，這般樣貌出眾，氣質(zhì)獨特的年輕人，偏偏患上精神疾病，被困在這方寸病院之中。
辛渝心底輕輕一嘆，壓下心底的惋惜，準(zhǔn)備開口道別，轉(zhuǎn)身離開病房。
就在這時，原本靜坐病床，神色平和的李衍，驟然抬頭。
“請等一下?！?br>辛渝腳步頓住，滿臉錯愕，回頭看向他，柔聲詢問。
“怎么了李先生，還有什么事嗎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李衍沒有看向身側(cè)的辛渝，而是看著醫(yī)院的走廊。
“門外，有些……不太干凈的東西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