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親局的不速之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對面那杯檸檬水已經(jīng)換了第三輪了?！唿c四十三分，距離約定時間過去了四十三分鐘。她捧著那杯水又喝了一口，冰塊早就化完了，寡淡得只剩下檸檬皮的澀味。“溫小姐等久了吧？抱歉抱歉，路上有點堵?！保瑤е还珊軡獾?、刻意壓低了卻依然張揚的底氣。溫酒酒抬起頭，看見一個男人正朝她走過來，西裝三件套，領(lǐng)帶夾上鑲了一枚不小的藍寶石，走路的時候腕表鏡面反著餐廳吊頂?shù)乃艄?，明晃晃地扎人眼睛。。程氏集團的二公子。——三十一歲，海歸，程家次子，目前分管集團旗下三家子公司，媒體對他的評價是“年輕有為，前途無量”。溫酒酒當(dāng)時沒說什么，只“嗯”了一聲就收了資料。她知道這是姑姑第三次替她安排相親了，前兩次她都找借口推了，但這次爺爺剛從醫(yī)院回來，精神好了沒幾天，握著她的手又念叨了一回“酒酒啊，爺爺就想看你身邊有個人”。，當(dāng)場給溫明珠使了個眼色。。，服務(wù)生恰到好處地遞上了酒水單。他接過的時候手指在溫酒酒面前那杯檸檬水杯壁上劃過，溫酒酒本能地縮了一下手?！皽匦〗闫綍r喜歡喝什么酒？我讓這里的主廚配幾道私房菜，這家的主廚跟我很熟。”程昱把酒水單翻開，拇指在某一頁上點了點，“這個年份的勃艮第不錯，要不要試試？”?！拔液人托校滔壬S意。叫什么程先生，太見外了?！?a href="/tag/chengy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程昱笑了一聲，把酒水單合上遞給服務(wù)生，隨口報了兩道菜名，然后才轉(zhuǎn)向她，“溫小姐比照片上好看。明珠姑姑跟我提過你好幾次，說你在英國讀的藝術(shù)史？嗯。藝術(shù)好啊，女孩子搞藝術(shù)有氣質(zhì)?！彼吭谝伪成?，目光從她的臉一路滑到鎖骨再落回眼睛，“不過溫小姐這種情況，以后估計也沒什么時間搞藝術(shù)了。**那么大攤子，早晚要你來管，我認識幾個很不錯的職業(yè)經(jīng)理人，到時候可以介紹給你?！?。“謝謝程先生好意，我現(xiàn)在的工作還挺喜歡的?！?br>程昱像是沒聽見這句話，自顧自地又說：“你姑姑跟我爸關(guān)系一直不錯，這次見面其實也是兩家的意思，不光是——你知道的，私人層面。**和程氏如果能有一些更深入的合作，對雙方都有好處?！?br>他說到這里的時候，伸手拿起桌上那瓶紅酒，隔著半張桌子替她倒了一小杯。溫酒酒說了第三遍“我不喝酒”，他還是把杯子推到了她手邊。
“喝一點嘛，不用那么拘謹?！?br>溫酒酒看著那杯深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，胃里忽然泛起一陣惡心的感覺。她已經(jīng)不太確定這種不適感是來自于空腹喝了兩杯檸檬水，還是來自于對面這個人。
她想起出門前許安瀾給她挑衣服的時候說過的話：“酒酒，姑姑安排的這種飯局，你不想去就不去，媽媽替你擋?！?br>她當(dāng)時說“沒事，吃頓飯而已”。
現(xiàn)在她覺得自己過于樂觀了。
程昱還在說話，從自己的留學(xué)經(jīng)歷說到他父親近年來的商業(yè)布局，再說到**最近幾個項目的數(shù)據(jù)。他說得頭頭是道，語速不快不慢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篤定。溫酒酒坐在對面，肩背繃得筆直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每分鐘要換三個坐姿才能勉強維持住嘴角那道禮貌的微笑。
三十分鐘過去了。程昱問了她五遍“要不要加菜”，替她續(xù)了兩次酒，說了七次“以后我們”。溫酒酒的手機就放在桌面上，屏幕朝上，三十分鐘里沒有亮過。
她終于決定結(jié)束這場折磨。
“程先生?！彼畔驴曜樱曇舨淮蟛恍?，“時間也不早了，我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，旁邊桌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。
“哎喲——”
溫酒酒本能地側(cè)過頭。旁邊那桌離他們不到三米，坐著一個穿灰色羊絨衫的男人，面前倒了一只高腳杯，紅酒順著桌沿淌下來，在地毯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。男人旁邊的女伴正在拿紙巾替他擦袖子，他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朝服務(wù)生示意了一下。起身的動作帶了一下桌沿，剩下半杯酒連著杯子一起滾下來——
這一次，酒液順著桌面的傾斜方向精準(zhǔn)地朝右側(cè)飛濺出去。
溫酒酒聽見程昱“嘖”了一聲。
她轉(zhuǎn)回視線的時候，看到程昱的西裝袖口和襯衫前襟上濺了好幾道深色的酒漬。那件鐵灰色的定制西裝，前襟上那一**觸目驚心，旁邊的服務(wù)生已經(jīng)慌了，連聲道歉著遞上濕毛巾。
程昱的臉?biāo)查g就陰沉了。
旁邊那桌的男人也走了過來，很自然地站在了程昱面前?！安缓靡馑?，手滑了。”他說，語氣抱歉得恰到好處，“先生的西裝是多少錢的？我賠。”
“你賠？”程昱用濕毛巾死命擦著前襟上那幾塊痕跡，越擦越暈開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這是定制款，你賠得起？”
那男人笑了笑，沒接這句話，只是偏頭看了一眼服務(wù)生：“幫我?guī)н@位先生去洗手間處理一下，快一點，酒漬干透了不好洗?！?br>服務(wù)生像得了令一樣趕緊上前。程昱皺著眉頭還想說什么，但低頭看了看自己前襟那片狼藉，還是“嘖”了一聲跟著服務(wù)生走了。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溫酒酒一眼：“溫小姐等我一下，馬上回來?！?br>溫酒酒點了點頭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她目送著程昱的背影消失在轉(zhuǎn)角，然后慢慢地、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。椅背上繃緊了一個小時的肩胛骨終于松下來，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后背襯衫貼著一層細密的汗——涼的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，心想她得在這位程先生回來之前想好一個不能再明確的借口，徹底把今天這場見面畫上句號。姑姑那里她回去自己說，今晚不行就是不行，不可能有第二次。
“溫小姐?！?br>她正低頭思考措辭的時候，一個聲音從側(cè)上方落下來。不輕不重的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像在確認一個稱呼。溫酒酒抬起頭，看見剛才那個“手滑”打翻酒杯的男人正站在桌邊——站姿松散但并不隨意，白色襯衫的袖口卷了兩折，露出來的手臂線條干凈利落。他手里端著一只新的酒杯，里面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。
他低頭看著她，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。
“介意我坐一會兒嗎？”
溫酒酒愣了一下。
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空著的座位看了一眼，又抬起頭來重新打量他——五官偏清冷，眉眼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，右嘴角往上彎的時候有一個很淺的弧度，像酒窩又不太像。餐廳暖色調(diào)的吊燈打在他側(cè)臉上，把那件白襯衫映得微微發(fā)暖，他站在那兒，像是這個喧鬧餐廳里唯一一個沒有急著趕路的人。
而她盯著他看的時候，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——
這個人的眼睛，她好像在哪里見過。
“那個座位沒人。”她聽見自己說。
那男人沒客氣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。他把手里那杯酒放在桌上，朝她輕輕推了一下。“這是干凈的，沒碰過。剛才那杯我讓人撤了?！?br>溫酒酒看著那杯酒被推到自己面前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?！拔也缓染啤！彼f。
“嗯?！彼c了點頭，伸手把那杯酒又拿回來放到了自己這邊，“那就不喝?！?br>他說得很隨意，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但溫酒酒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位置——剛好在她那杯涼透了的檸檬水和那杯被她冷落的紅酒中間，不動聲色地把那杯酒從她面前移開了。
服務(wù)生剛好在這時候過來了，手里端著一只托盤。那男人偏頭朝托盤看了一眼，忽然開口：“她剛才點的什么菜？”
服務(wù)生愣了一下?！皽匦〗恪瓬匦〗氵€沒點，程先生點的?！?br>“把程先生點的菜撤了?！彼Z氣很平淡，“重新上。”他轉(zhuǎn)頭看向溫酒酒，很自然地報了幾道菜名，然后說，“這幾個應(yīng)該比較合你口味，我替你點了，行嗎？”
溫酒酒眨了眨眼睛。
他報的那幾個菜——她確實都愛吃。有一道是那種很小眾的淮揚菜，她出國之后幾乎沒在國內(nèi)餐廳見過，連她身邊大多數(shù)朋友都不知道她偏愛這口。她張了張嘴想說你怎么知道，但那男人已經(jīng)轉(zhuǎn)回去跟服務(wù)生交代別的了，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便蒙的。
服務(wù)生離開之后，餐桌上安靜了幾秒。
溫酒酒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——那杯涼透了的檸檬水被換掉了，新杯子里是溫的、蜂蜜水。不知道什么時候換的。
她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荒謬。
半個小時前她還在跟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硬撐禮貌，一桌菜全是對方自作主張點的，酒被推過來三回她拒絕了三回，整個人從后腦勺到尾椎骨都是僵的。而現(xiàn)在，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坐在對面，替她撤了菜、點了單、換掉了她面前的冷飲，像做了這一切之后才想起來應(yīng)該先自我介紹。
她握著那杯溫?zé)岬姆涿鬯父官N上去的時候暖意順著指尖往上走。
“你是不是認識我？”她終于問。
那男人看著她，眼睛里那個極淡的笑意加深了一點點。
“不算認識?！?br>他說。
“剛才在旁邊那桌聽到你姓溫，就猜了一下?！?br>溫酒酒皺了皺眉。這個解釋并不太站得住腳——聽到一個姓氏就能猜出她愛吃什么菜？全國***人少說幾百萬。但那個人低頭用指尖轉(zhuǎn)了一下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，沒有再往下解釋的意思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握著杯子的手指上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移開了。
那種被注視又不太被注視的感覺讓溫酒酒覺得有些微妙。
她剛想追問點什么，余光瞥見走廊盡頭程昱正快步走回來，西裝前襟上那片酒漬雖然淡了一些但還是很明顯，他的臉色比走的時候更難看了。溫酒酒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，那男人顯然也看見了，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，不急不緩地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杯子朝她微微傾了一下身。
“改天請你吃飯?！?br>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剛好只有她能聽見。然后他就站起來，端著酒杯，自然而然地從桌邊離開了，像一陣穿堂風(fēng)，不重不輕地掠過她的鬢角。
溫酒酒看著他白襯衫的背影穿過餐廳的走道，從側(cè)門出去，消失在路燈的光線里。
門關(guān)上的那一瞬間，她忽然想起來那雙眼睛像誰了。
像她小時候翻舊相冊時看到過的一張家里的老照片——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她爺爺身邊，抱著一個搪瓷杯，眼睛又圓又亮，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和泛黃的相紙朝鏡頭外看著。
溫酒酒搖了搖頭，把這個荒謬的聯(lián)想甩了出去。
程昱坐回了對面，臉色難看地扯了扯袖口?！澳侨四阏J識？”
溫酒酒收回視線，端起面前那杯溫?zé)岬姆涿鬯攘艘豢凇！安徽J識。”
程昱皺著眉又說了幾句什么，大意是那人看著就不像什么正經(jīng)人，下次不要亂搭話之類的。溫酒酒聽他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抱怨著，目光卻越過他肩膀，落在那扇已經(jīng)關(guān)上的側(cè)門上。
白色襯衫消失了。
但那種“在哪里見過”的感覺，還懸在空氣里沒散。
她拿出手機給蘇淺淺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“今晚遇到一個奇怪的人?！?br>蘇淺淺秒回：“程昱？”溫酒酒：“不是。另一個人?！彼肓讼?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他好像知道我喜歡吃什么?！碧K淺淺：“？展開說說?！?a href="/tag/wenjiuji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溫酒酒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閃動的光標(biāo)，敲了三個字又刪掉，最后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包里。
她沒法解釋。
因為她自己也沒想明白。
溫酒酒最終用一個“不太舒服”的借口提前離開了飯局。程昱似乎還想送她，她擺擺手說打車就好，然后快步走出了餐廳。晚風(fēng)裹著一點初秋的涼意迎面撲上來，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感覺自己活過來了。
她掏出手機叫車的時候，余光看到一個身影從旁邊的巷子里走出來，上了路邊一輛黑色的車。那個側(cè)影，白襯衫，袖口卷了兩折，在路燈下極快地閃了一下，然后車門合上了。
車子駛出去的那幾秒里，溫酒酒站在餐廳門口愣了兩拍。
她低頭翻了翻手機通訊錄，沒有新消息、沒有好友申請、沒有任何線索。那個人坐在她對面五分鐘，說了幾句話，報了幾個菜名，替她換了一杯溫水，然后走了。
像是一個精準(zhǔn)的、靶向的、有去無回的打擾。
溫酒酒站了一會兒，把手機收起來，裹緊外套鉆進了出租車后座。窗外城市的燈光一格一格地往后滑過去，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，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都是那杯被推到她面前的琥珀色液體，和那個人低頭問她“介意我坐一會兒嗎”時嘴角那點極淡的笑。
她睜開眼，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輕輕吐了一口氣。
溫酒酒不知道的是，她剛才坐的那間餐廳三樓靠窗的包廂里，有一盞燈在她走出旋轉(zhuǎn)門的一瞬間被按滅了。
沈清河站在窗前，看著那輛出租車匯入車流，慢慢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的信號燈里。
他手里還端著那杯琥珀色的酒，但一口都沒喝。
“改天請你吃飯。”他低聲重復(fù)了一遍自己剛才說過的那句話，嘴角那個弧度在不被別人看見的時候才徹底舒展開來。他低頭看了看無名指——那里空蕩蕩的，但內(nèi)側(cè)有一圈淺淺的壓痕，是多年攥著什么東西留下的印記。
他的手機亮了。
陸淮的消息彈進來：“老大，怎么樣？認出來沒？”
沈清河看著那行字，打了四個字發(fā)過去。
“她沒認出來?！?br>車窗外的路燈一截一截地往后掠過去，沈清河把手機扣在膝蓋上，指腹輕輕摩挲著無名指內(nèi)側(cè)那圈壓痕。
沒事。
他等了那么多年，不差這一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