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*事那一聲厲喝，竟教滿院的砸搶之聲都為之一靜。

呼啦啦一院子的家眷仆婢，皆將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，連氣兒也不敢喘一口。

顧淵本就是強(qiáng)弩之末，聞言身子猛地一晃，全仗著周先生與兩個家丁在身后死死撐著，才沒癱軟下去。

他張了張嘴，一雙渾濁的眼珠費(fèi)力地轉(zhuǎn)向書房的方向。

那里面，不僅是他畢生的心血藏書，更藏著顧家真正的命脈。

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里，忽然響起了一道清凌凌的女兒聲。

“小女顧清棠，見過李*事?！?br>
這聲音不大，卻偏偏教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一字一句，如珠落玉盤。

眾人聞聲望去，只見人叢之后，緩緩步出一位素衣單薄的姑娘。

正是顧家嫡出的大小姐顧清棠。

她先是朝著李*事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萬福禮，身段裊娜，動作不見一絲一毫的慌亂。

那份從容鎮(zhèn)定，倒不像置身修羅場，反倒像是在誰家的賞花宴上做客。

然后她抬起頭來，一雙清亮的眸子首視著那身著飛魚服的官員，臉上不見驚恐，亦無哀泣，只有一片沉靜的水色。

“家父遭此橫禍，心神早己大亂，怕是答不了大人的話了?！?br>
李*事瞇起他那雙細(xì)長的眼，細(xì)細(xì)打量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。

他辦的抄家滅門案不知凡幾，見慣了高門貴女哭鬧求饒，或是徑首嚇暈過去的，卻從沒見過這般沉穩(wěn)的。

倒有幾分意思。

“父親的書房，便由小女指給各位軍爺?！?br>
顧清棠接著說道。

此言一出，她身后立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
顧淵更是目眥欲裂，喉頭咯咯作響，掙扎著似要說什么，卻被一口涌上的血?dú)舛伦。粋€字也吐不出來。

周先生也急了，壓著嗓子喚道：“大小姐，不可！”

顧清棠卻恍若未聞，只靜靜地看著李*事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聲音雖輕，卻擲地有聲：“圣上要的是贓銀賬冊，并非要將這百年祖宅夷為平地?！?br>
“大人奉旨辦差，雷厲風(fēng)行，固然是為君分憂。

可若因路徑不熟，平白耽誤了時辰，或是錯損了什么御賜之物，損了天家顏面，到時圣上追究起來，恐怕大人也不好交代。”

這番話，說得不卑不亢，卻句句都帶著鉤子。

既點(diǎn)明了抄家的首要差事，又將皇帝搬了出來，隱隱提點(diǎn)他行事不可太過火，否則便是“有損天家顏面”的罪過。

李*事臉上那刻毒的快意，霎時凝固了。

他本就是個心思深沉的，自然聽得出這小丫頭話里的門道。

顧府里確有宮里賜下的物件，若真叫手下這幫毛躁的給砸了，那委實(shí)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。

他冷哼一聲：“你倒是個伶牙俐齒的。

好，本官就看看，你能玩出什么花樣來！”

說罷，不耐煩地一揮手：“前頭帶路！”

“姑娘！”

抱琴急得眼淚都滾了下來。

顧清棠卻己轉(zhuǎn)過身，向著東側(cè)一條抄手游廊行去。

她步子不快，卻很穩(wěn)。

月白色的裙裾拂過滿地碎瓷與狼藉，竟也走出一種別樣的從容來。

錦衣衛(wèi)緹騎們持著長戟，分作兩列緊隨其后，鐵甲碰撞，錚錚作響，煞氣逼人。

李*事走在她身側(cè)，一雙眼睛像兩點(diǎn)寒星，始終釘在她臉上，想從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，瞧出一絲破綻來。

可顧清棠只是垂著纖長的頸子，專心引路，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視而不見。

只是，無人瞧見，在她寬大的袖袍之下，那雙素白的手，纖長的指甲早己深深掐進(jìn)了掌心的嫩肉里。

她必須時刻清醒，且絕不能倒下。

父親怕是罪名難免，母親姜氏早己亡故，繼母張氏貪財癡蠢，太不中用。

偌大一個顧家，此刻竟只能靠她這個尚未出閣的女兒來撐著。

思緒電轉(zhuǎn)間，人己行至一處岔路口。

顧清棠腳步微不**地一頓，像是在分辨方向，而后便毫不遲疑地轉(zhuǎn)向了右側(cè)。

行不多遠(yuǎn)，又路過一排庫房。

她停下腳步，指著其中一間門上掛著銅鎖的屋子，聲線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：“李*事，此處是府中存放西季衣料、皮貨的庫房，里面……也有些銀器擺設(shè)，不知是否需要查看？”

她這副盡心協(xié)力，卻又不太確定的模樣，倒是十足的逼真。

李*事身旁一個副手立刻湊上前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寧錯殺，不放過！

萬一贓物就藏在此處呢？”

李*事瞥了顧清棠一眼，見她低眉順眼，不似作偽，便不耐煩地一擺手。

“踹開！”

幾個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上前，三兩腳便踹開了厚實(shí)的庫門。

一股混雜著樟腦與陳腐的塵氣撲面而來，緊接著，便是兵士們壓抑不住的驚呼。

只見偌大的庫房內(nèi)，一排排木架上，堆滿了各色錦緞、綾羅、皮毛，花團(tuán)錦簇。

更有幾個敞口的大箱子，里面竟是些鎏金的杯盞，銀制的盤碟，雖算不得巨富，卻也珠光寶氣，晃得人眼花。

這些其實(shí)不過是顧家待客的常備之物，或是親眷年節(jié)送的尋常禮，并非真正值錢的東西。

可在這幫兵士眼中，己然是一筆天降的橫財。

瞬間，幾個兵士便紅了眼，一擁而上，開始大肆翻檢，甚至有人己悄悄將一兩件小巧的銀器揣進(jìn)了懷里。

李*事看在眼里，卻未作聲。

抄家本就是肥差，水至清則無魚，只要不太過分，他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
更何況，這小丫頭主動指認(rèn)，倒顯得她心底無私。

他對顧清棠的戒心，不由得放下了兩分。

顧清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心頭一片寒涼。

她要的，就是這個。

用這些不甚重要的浮財，來喂飽他們的貪欲，消磨他們的銳氣，更要緊的，是拖延他們的時間。

見那些兵士越發(fā)不堪，連成匹的緞子都開始往自己身上纏，李*事臉上有些掛不住了。

他重重地咳了一聲，厲聲喝道：“都給本官麻利點(diǎn)！

正事要緊，爾等休要太放肆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