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顧令儀拿到那張條件紙時,正坐在正房里看賬。
沈府大,事也多。
鋪子、莊子、庫房、人情往來、年節(jié)禮單、后院月例,樣樣都要有人拿主意。
沈硯之管外頭生意,她管內(nèi)宅和部分賬目。
兩人多年夫妻,早有默契。
沈硯之把林小滿的事說完,顧令儀沒有立刻表態(tài)。
她只是接過那張紙,細(xì)細(xì)看了一遍。
看完,又看了一遍。
屋里靜得只聽見炭盆里輕微的噼啪聲。
顧令儀今年二十八歲。
她生得端莊,不是張揚艷麗的美,而是眉眼舒展、氣度從容。她坐在那里,不必高聲,也能讓屋里人下意識放輕動作。
沈硯之坐在一旁,喝了一口茶。
“你覺得如何?”
顧令儀沒答,反問:“老爺覺得呢?”
沈硯之道:“心性尚可?!?br>
顧令儀看向紙上幾條條件。
“確實不像尋常攀附富貴的人?!?br>
她見過太多想進沈府的女子。
有的嬌怯,有的溫順,有的假作清高,有的自稱命苦。
但林小滿這張紙,一眼看去不像求寵,倒像托孤文書。
她把弟弟妹妹放在前頭,把自己放在最后。
顧令儀問:“她樣貌如何?”
沈硯之想了想:“清秀?!?br>
“性子?”
沈硯之停頓片刻:“直。”
顧令儀抬眼。
能讓沈硯之用一個“直”字形容的女子,不多。
“怎么個直法?”
沈硯之放下茶盞:“她問沈府飯管不管飽。”
顧令儀手指一頓。
屋里伺候的丫鬟差點笑出聲,又趕緊低頭。
顧令儀也沉默了一息。
“還有呢?”
沈硯之道:“她問你會不會**。”
這回顧令儀終于抬起頭。
沈硯之神色平靜,不像說笑。
顧令儀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這一笑很淺。
“看來是真怕。”
沈硯之道:“也是真笨?!?br>
顧令儀沒有立刻認(rèn)同。
她見過太多人裝笨。
后宅里,有時候聰明人會裝傻,弱者會裝柔,想上位的人會裝無辜。
林小滿年輕,又走投無路,未必沒有幾分心思。
顧令儀不怕妾室有心思。
她怕的是有心思卻裝得太無害。
沈家如今最大的問題,是子嗣。
她與沈硯之成婚多年,一直無出。
這件事像一根細(xì)刺,埋在她心里很久。
她不是沒難過過。
夜深人靜時,她也曾看著空蕩蕩的嬰兒小衣發(fā)怔。族里長輩催過,外頭人議論過,甚至連身邊嬤嬤也悄悄勸她,給老爺多納幾房,總要為沈家香火打算。
她不是沒有給沈硯之納過妾。
可幾年過去,沈府后院依舊沒有動靜。
大胤本就子嗣艱難。
沈家越有錢,旁人越盯著。
若一直無子,日后麻煩只會越來越多。
所以林小滿這事,她不能單憑喜惡看。
“我想見見她?!鳖櫫顑x道。
沈硯之點頭:“我也是此意?!?br>
次日,林小滿被請到沈府后宅。
這回不是花廳,而是正房。
來之前,林知安給她講了整整一早上的規(guī)矩。
“見了夫人,要行禮?!?br>
“說話別搶?!?br>
“夫人問什么答什么,不知道就說不知道,別瞎編?!?br>
“別盯著人家的點心看?!?br>
林小滿一一點頭。
“還有,”林知安看著她,“別問飯。”
林小滿有點委屈:“我昨日只是順口。”
“順口也別順這個。”
林小滿只好答應(yīng)。
她進沈府時,比昨日還緊張。
王媽媽陪她到二門外,便不能再進。一個體面的嬤嬤領(lǐng)著她往里走。
沈府后宅比前頭更安靜。
一路青石小徑,廊下掛著燈,院子里種著修剪整齊的花木。丫鬟婆子見人行禮,腳步聲都輕。
林小滿走著走著,越發(fā)覺得自己像一只誤入書房的雞。
還是不太會下蛋的那種。
呸。
她胡思亂想什么。
到了正房外,丫鬟進去通傳。
片刻后,她被請進去。
屋里很暖,也很香。
不是濃艷香氣,而是淡淡的沉水香。
顧令儀坐在上首,穿一身月白繡蘭紋襖裙,發(fā)髻梳得整齊,簪著玉簪。她眉眼溫和,卻不軟弱。
林小滿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這位夫人很厲害。
不是會罵人的厲害。
是那種你在她面前吃東西掉渣,都會覺得自己有罪的厲害。
她趕緊行禮。
“見過夫人?!?br>
顧令儀看著她。
小姑娘行禮姿勢不算標(biāo)準(zhǔn),但很認(rèn)真。
大概來之前被人教過。
“起來吧。”
林小滿起身,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站著。
顧令儀道:“坐?!?br>
林小滿遲疑。
顧令儀又道:“不必拘束?!?br>
林小滿這才坐下,依舊只坐椅子邊。
顧令儀打量她。
確實清秀。
眼神干凈,神情緊繃,手指攥著帕子??吹贸龊ε拢部吹贸雠ρb鎮(zhèn)定。
桌上擺著茶點。
林小滿沒有看。
一次都沒有。
顧令儀眼底微動。
她對身邊丫鬟道:“換一碟熱糕來?!?br>
林小滿耳朵動了一下。
顧令儀看見了。
她心里有了點數(shù)。
“昨**與老爺談的條件,我看過了?!?br>
林小滿立刻坐直。
“夫人若覺得哪里不妥,可以說。”
顧令儀問:“你為何不把自己往后安排?”
林小滿沒聽明白:“啊?”
顧令儀解釋:“你只寫了弟弟妹妹,寫了林家產(chǎn)業(yè),卻沒寫你自己。你入府后想要什么?月例?院子?丫鬟?日后若生子,又要如何?”
林小滿愣住。
她真沒想這么多。
她想的只有債、老宅、田、知安讀書、團團吃飯。
至于她自己……
她都賣了,還能怎么安排?
顧令儀看她表情,便知她是真的沒想過。
“你沒想?”
林小滿老實搖頭。
“沒想?!?br>
顧令儀問:“不怕入府后受委屈?”
林小滿想了想,小聲道:“怕?!?br>
“怕還來?”
林小滿低頭,聲音很輕:“弟弟妹妹更怕餓?!?br>
這句話落下,顧令儀眼神微微一頓。
林小滿繼續(xù)道:“我不太會做事。鋪子到我手里,都虧了??芍埠苈斆?,團團還小。他們跟著我,沒有好日子?!?br>
她說到這里,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我雖然沒什么用,但我還算年輕。王媽媽說,年輕良家女進富戶,總能換些安身銀?!?br>
屋里安靜下來。
丫鬟端著熱糕進來,腳步都放輕了。
顧令儀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林小滿,忽然覺得這姑娘笨是真笨。
但笨得很坦蕩。
她不像那些滿心盤算卻裝可憐的人。
她是真覺得自己沒用。
也是真想把弟妹推出泥坑。
顧令儀端起茶盞,輕輕撥了撥茶葉。
“若你入府,須得守規(guī)矩。晨昏定省,內(nèi)宅禮數(shù),不可任性胡來。”
林小滿立刻道:“我會學(xué)?!?br>
顧令儀看她一眼:“學(xué)得會嗎?”
林小滿頓了頓。
這個問題很傷人。
但她不能撒謊。
“我盡量。”
顧令儀險些被她逗笑。
盡量。
倒也誠懇。
“沈府后院已有幾位姨娘。你入府后,不可生事,不可爭風(fēng),不可挑撥?!?br>
林小滿連忙搖頭:“我不會爭?!?br>
顧令儀問:“為何?”
林小滿想了想:“爭不過?!?br>
顧令儀:“……”
這答案又一次出乎意料。
林小滿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。
她連賣扇子都賣不過別人,哪里爭得過后院姨娘?
顧令儀沉默片刻,問:“你可知道,做妾未必輕松?!?br>
林小滿點點頭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林小滿努力回想從街坊嬸子那里聽來的話。
“要請安,要守規(guī)矩,要聽夫人的話,不能亂跑,不能亂說,不能惹老爺生氣?!?br>
她停了停,又補一句:“還不能問飯?!?br>
顧令儀終于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笑聲很輕,卻讓屋里的緊繃散了些。
林小滿有些茫然。
她說錯了嗎?
顧令儀看著她,心里的戒備淡了一分。
這姑娘若是裝傻,那裝得實在太像。
若不是裝傻……
那沈府以后大概會很熱鬧。
顧令儀把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吧?!?br>
林小滿眼睛一亮,又強行壓住。
“可以嗎?”
“可以。”
林小滿拿起一塊,小口咬了一下。
桂花香,糯米軟,甜得正好。
她眼睛明顯亮了。
顧令儀看著她吃糕的模樣,忽然明白沈硯之為什么說她直。
這姑**心思太好猜。
害怕寫在臉上。
高興也寫在臉上。
若是裝的,只能說她天賦異稟。
吃完一塊,林小滿猶豫著沒有再拿。
顧令儀問:“不合口味?”
林小滿趕緊搖頭:“合?!?br>
“那為何不吃?”
林小滿小聲道:“知安說,不能看見點心就走不動路?!?br>
顧令儀一怔,隨即笑意更深。
她對身旁嬤嬤道:“包幾塊,讓林姑娘帶回去?!?br>
林小滿立刻抬頭,眼神像被點亮了。
顧令儀看著她,心里最后那點防備忽然散了不少。
她想,也許老天爺給沈府送來的,不是什么心機妾室。
而是一只腦子淺、心眼少、還很容易被糕點哄走的小東西。
她放下茶盞,語氣溫和卻篤定。
“你的條件,沈府應(yīng)了。”
林小滿手里的糕差點掉下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?!?br>
林小滿眼圈一下紅了。
她想站起來行禮,糕還捏在手里。她慌忙把糕放下,又覺得放回盤子不干凈,一時手忙腳亂。
顧令儀看著她,忽然很想嘆氣。
這往后,恐怕要費些心。
林小滿終于行了個不太標(biāo)準(zhǔn)的禮。
“多謝夫人?!?br>
顧令儀淡淡道:“往后入了府,叫我夫人便是。規(guī)矩慢慢學(xué),不懂就問?!?br>
林小滿用力點頭。
點到一半,想起知安的話,又停住。
顧令儀見狀,問:“怎么了?”
林小滿認(rèn)真道:“我弟弟說,不能亂點頭?!?br>
屋里靜了一下。
顧令儀用帕子掩了掩唇。
這一次,她是真的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