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滿入沈府那日，沒有大紅花轎。

妾不是妻。

再體面，也不能越過正頭夫人去。

沈府只派了一頂小轎，從側(cè)門進(jìn)。轎簾是喜慶的水紅色，轎旁跟著王媽媽和兩個丫鬟。

林家門口冷冷清清。

林團(tuán)團(tuán)哭得稀里嘩啦，抱著林小滿的腿不肯撒手。

“姐姐，你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林小滿蹲下來，替她擦眼淚。

“姐姐就在城東，不遠(yuǎn)。你乖乖聽話，好好吃飯，過幾日就能見姐姐?！?br>
團(tuán)團(tuán)抽噎：“那姐姐吃飯嗎？”

林小滿點頭：“吃?！?br>
團(tuán)團(tuán)更委屈：“那姐姐吃肉嗎？”

林小滿忍了又忍，才沒笑。

這個妹妹真是她親的。

都這個時候了，還惦記肉。

“吃。等姐姐那邊安頓好，也讓團(tuán)團(tuán)吃肉。”

林知安站在一旁，眼睛紅，卻沒哭。

他把一個小布包遞給林小滿。

“這里面是你的帕子，還有娘留下的平安符?！?br>
林小滿接過來，鼻子一酸。

林知安又低聲道：“我寫的那張紙，你放好了沒有？”

“放好了。”

“到了沈府，不懂就問夫人?！?br>
“嗯?！?br>
“少說話?！?br>
“嗯?！?br>
“別輕信別人?！?br>
“嗯?！?br>
“別亂吃東西。”

林小滿一頓：“沈府的飯也不能亂吃嗎？”

林知安看著她。

林小滿立刻低頭：“我知道了?！?br>
林知安沉默片刻，又道：“要是有人欺負(fù)你，你就讓人捎信給我?！?br>
林小滿看著他小小的肩膀，忽然想笑，又想哭。

“你才十歲?！?br>
林知安板著臉：“十歲也能罵人?！?br>
林小滿終于笑了。

她伸手抱了抱弟弟。

“知安，你快點長大?！?br>
林知安沒有回抱她，只僵著身子。

可等林小滿松開時，他眼眶更紅了。

小轎起行。

林小滿坐在轎中，聽見團(tuán)團(tuán)在外頭哭喊姐姐。

她攥著帕子，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
轎子晃晃悠悠，走過她熟悉的街，走過點心鋪舊址，走過布莊門前。

那些地方都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
點心鋪的招牌拆了。

布莊換了掌柜。

雜貨鋪門口還壓著沒賣完的扇子。

林小滿吸了吸鼻子，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厲害的事，大概就是把家敗到只能賣自己。

這厲害得有些丟人。

轎子從沈府側(cè)門進(jìn)。

沒有喧鬧，沒有鞭炮，只有管事婆子帶著人接。

林小滿被扶下轎，抬頭看見高高的墻、長長的廊、安靜有序的下人，心里又開始發(fā)怵。

她住的地方叫梨香院。

不大，但比林家如今住的屋子好太多。

院里有兩間正屋，兩間廂房，還有一株梨樹。雖不到開花時節(jié)，枝干卻修得齊整。

顧令儀給她撥了兩個丫鬟，一個**桃，是林家跟來的；一個叫青杏，是沈府的人，做事穩(wěn)妥。

另有一個粗使婆子和一個小丫頭。

林小滿看著她們行禮，緊張得也想回禮。

青杏忙扶住她：“姨娘是主子，不必給奴婢們回禮?！?br>
林小滿哦了一聲。

她對“主子”兩個字很不適應(yīng)。

從前在林家，她雖是姑娘，但大多時候下人都是看著她長大的。如今到了沈府，她成了姨娘，聽起來像個主子，實際上她自己心里沒底。

安頓了一下午，沈府規(guī)矩嬤嬤來教她次日請安之禮。

“明日卯時起身，梳洗后去正院給夫人敬茶。不可遲，不可亂言，不可東張西望。見了夫人先行禮，夫人賜座方可坐。”

林小滿聽得很認(rèn)真。

她甚至讓春桃拿紙記下來。

卯時起。

梳洗。

去正院。

敬茶。

不可遲。

不可亂言。

不可東張西望。

她看著那幾行字，覺得自己一定能做到。

不就是早起嗎？

她又不是沒早起過。

雖然早起得不多。

但明日這么重要，她肯定不會誤事。

當(dāng)晚，林小滿睡前特意叮囑春桃：“你明日一定要叫我?！?br>
春桃點頭：“姨娘放心?！?br>
林小滿又叮囑青杏：“你也叫我?！?br>
青杏恭敬道：“是?！?br>
林小滿躺下后，心里還在背規(guī)矩。

卯時起，梳洗，去正院，敬茶。

不可遲。

不可亂言。

不可東張西望。

背著背著，她睡著了。

沈府的床太軟。

被子太暖。

屋里炭盆燒得也正好。

林小滿這些日子又哭又怕，又算錢又挨餓，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(wěn)覺。

這一覺，她睡得昏天黑地。

春桃卯時來叫她。

“姨娘，起了?！?br>
林小滿翻了個身：“嗯?！?br>
青杏也來叫。

“姨娘，該梳洗了。”

林小滿含糊道：“知道了?！?br>
一刻鐘后，春桃再叫。

林小滿抱著被子，聲音軟得像糯米：“再一會兒。”

青杏和春桃對視一眼，心里都急。

可新姨娘第一日，她們也不敢硬拽。

又過了半刻，外頭天光亮起來。

春桃終于急得聲音都變了：“姨娘，真不能睡了！”

林小滿猛地睜眼。

她坐起來，頭發(fā)亂成一團(tuán)。

“什么時辰了？”

青杏臉色發(fā)白：“快辰時了。”

林小滿呆住。

辰時。

卯時后面是辰時。

她昨日背過。

也就是說，她睡過了。

睡過了請安。

睡過了敬茶。

睡過了她入沈府第一天最重要的規(guī)矩。

林小滿腦子嗡的一聲。

完了。

她要被夫人打了嗎？

沈老爺說夫人不會**。

可沈老爺有沒有見過小妾第一天就睡過請安？

林小滿手忙腳亂下床。

春桃給她穿衣，青杏給她梳頭，小丫頭端水進(jìn)來，又被她撞了一下，差點把水盆灑了。

林小滿一邊穿鞋一邊問：“正院怎么走？”

青杏道：“出門往左，過月洞門，再沿著抄手游廊走到盡頭。”

林小滿聽得頭大。

“往左，然后呢？”

“過月洞門?！?br>
“什么門？”

“月洞門。”

林小滿努力記住。

往左，月洞門，抄手游廊，盡頭。

她沖出梨香院，跑了幾步，又折回來。

春桃問：“姨娘？”

林小滿一臉驚恐：“我還沒洗臉?！?br>
一陣兵荒馬亂后，她終于出了門。

青杏想跟上，被林小滿揮手?jǐn)r住。

“你們收拾屋子，我自己去。”

青杏臉色一變：“姨娘，奴婢送您?！?br>
林小滿已經(jīng)跑遠(yuǎn)了。

她覺得自己不能再耽擱。

她記得路。

往左。

月洞門。

抄手游廊。

盡頭。

她跑出梨香院，果斷往左。

走了一段，果然看見一個圓圓的門。

月洞門。

沒錯。

林小滿松了口氣。

她穿過去，沿著游廊走。

走著走著，她聞到一股香氣。

**子的香氣。

熱騰騰的，帶著蔥肉味。

她腳步慢了下來。

不行。

不能看見點心走不動路。

雖然這是包子，不是點心。

但大意差不多。

林小滿努力往前走。

香味卻越來越近。

她拐過一道廊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了廚房門口。

蒸籠剛掀開，白胖胖的包子冒著熱氣。

廚娘抬頭看見她，也愣住了。

“姨娘？”

林小滿也愣住。

這不是正院。

這是廚房。

她走錯了。

她心里更慌。

可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
廚房里安靜了一瞬。

廚娘看了看她。

林小滿看了看包子。

場面十分尷尬。

她本該立刻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可包子太香了。

而且她起得太急，早飯沒吃。

廚娘試探著問：“姨娘可是來傳夫人吩咐？”

林小滿搖頭。

“我走錯了?！?br>
廚娘忙道：“那奴婢讓人送姨娘去正院。”

林小滿點頭。

點到一半，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包子。

廚娘很有眼色：“姨娘可要先墊一口？”

林小滿本能地想說不用。

可她的肚子又叫了一聲。

這次比剛才還響。

林小滿閉了閉眼。

她覺得自己今日已經(jīng)遲了。

遲一點是遲，遲兩口包子也是遲。

“那就……一個？”

廚娘立刻夾了一個包子給她。

林小滿捧著包子，小心咬了一口。

好吃。

皮軟，餡足，汁水還燙。

她一邊走，一邊啃，一邊跟著小丫頭往正院去。

等她終于趕到正院時，滿屋子人已經(jīng)坐齊了。

顧令儀在上首喝茶。

幾位姨娘分坐兩旁。

林小滿站在門口，手里還剩半個包子。
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空氣忽然安靜。

林小滿低頭看了看包子。

包子也無辜地看著她。

她覺得自己這輩子，可能真的不適合體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