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讀。送達。已讀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家屬，先去把這筆補上，檢查才能繼續(xù)做?！?，護士把單子從玻璃縫里推出來，聲音不高，后面排隊的人卻已經(jīng)聽見了。江承遠低頭看了一眼，金額不算天塌，可落在這個月，像有人拿指節(jié)在他太陽穴上重重敲了一下。。，銀行余額停在三千出頭。上面還壓著一層沒來得及退出的*OSS直聘界面，聊天列表灰白的“已讀送達”一條壓一條。像門都敲過了，沒有一扇開。又溝通一家時，提示“投遞已達上限150條，請明日再來”。。“能不能快點？”，喉結(jié)滾了一下，問護士：“先交一部分，能排上嗎？”，像這種問題她今天已經(jīng)聽了很多遍：“不行，系統(tǒng)要全額?！?，又把視線收回去，嘴里小聲嘟囔：“沒錢還看什么急診……”，偏偏剛好能讓人聽清。，把繳費單又拿起來，紙邊硌著指腹?！俺羞h?！?，帶著點喘。她剛從檢查室外頭趕過來，手里還攥著老年手機，臉色發(fā)白，“醫(yī)生那邊在等。嗯”了一聲，沒回頭，指尖在付款界面懸了兩秒，最后還是切回了***，盯著余額看。。
交完這一筆，今天夠，明天不夠。下周復(fù)查，后面拿藥，再往下，他根本不敢細算。
“能不能掃這個？”
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，手機已經(jīng)點開了收款碼。許貞貞站在他身側(cè)，頭發(fā)有些亂，像是一路趕過來的，口罩拉到下巴，聲音卻壓得很平，“你先交。”
江承遠偏頭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哪來的錢？”
“我卡里還有一點?！?br>“留著?！?br>“江承遠?！彼⒅凵癖嚷曇舾?，“先把這筆交了。”
窗口里面的護士已經(jīng)有點不耐煩，手指在臺面上敲了敲：“家屬，后面還有人。”
江承遠沒再說話，抬手把許貞貞的手機壓下去，自己點了付款。頁面轉(zhuǎn)圈的時候，他后背有種被人盯住的熱，像這一千多塊不是從卡里劃出去，是當(dāng)眾從他身上割了一塊。
支付成功的提示彈出來，程紅明顯松了口氣，嘴里念了一句“先去做檢查”，轉(zhuǎn)身就往走廊那頭趕。
江承遠把手機揣回口袋，動作有點慢。
許貞貞沒走，等人群把他和窗口隔開，才問：“卡里還剩多少？”
“夠?！?br>“我問你還剩多少?！?br>“先管今天?！?br>她盯了他兩秒，沒繼續(xù)逼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：“你跟我來一下。”
醫(yī)院門診樓盡頭有條半開著窗的長廊，風(fēng)從外頭灌進來，帶著消毒水和雨氣。程紅不在，周圍只有幾把空椅子。許貞貞站定后，伸手就把他的手機抽了過去。
江承遠反應(yīng)慢了半拍，想拿回來，已經(jīng)晚了。
*OSS直聘還停在聊天頁面，最下面那一欄，是他今天凌晨新搜出來的***。
同城配送。
快遞分揀。
夜間裝卸。
還有一個被點進去看過很久的頁面，寫著“新人入職，當(dāng)日可**”。
許貞貞抬起眼，睫毛顫了一下，聲音反而更低了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先看看?！?br>“先看看？”她重復(fù)了一遍，像不敢信，又像怕自己信了，“你什么時候開始看的？”
江承遠把手機拿回來，按滅屏幕，沒正面答：“現(xiàn)在這情況，什么都得看?！?br>許貞貞盯著他，半晌沒說話。風(fēng)把她鬢角那點碎發(fā)吹起來，貼在臉邊。她眼圈有點紅，但不是要哭，是壓著。
“我不是攔你掙錢?！彼乳_口，聲音輕得很，卻一下扎進來，“可你知道那是什么嗎？你真去跑快遞、跑同城，今天是頂住了，明天呢？后天呢？你還能回來嗎？”
江承遠沒說話。
他當(dāng)然知道。
失業(yè)半年，投出去的簡歷像扔進海里。最開始他還挑，挑行業(yè)，挑崗位，挑薪資，覺得自己以前再怎么也是帶過項目的人，不至于一夜之間就被市場踢出去。后來開始降要求，運營、銷售、執(zhí)行、駐場都投。再后來，連行業(yè)都不挑了，只要寫著“有相關(guān)經(jīng)驗優(yōu)先”他就點。*OSS直聘每天最多主動投一百五十條，他幾乎天天都能點滿，像打卡一樣，從早投到晚，投完刷新，刷新完再看。
結(jié)果也不是完全沒有動靜。偶爾會有幾家公司約他去面試，江承遠穿著壓了兩遍的襯衫，擠地鐵過去，坐在一排年輕人中間等著叫號。也有兩次，對方明明說面得不錯，讓他回去等通知。還有一次，HR甚至專門給他打電話，說一面二面都過了，已經(jīng)開始走流程，讓他把資料補齊。
他那天晚上難得睡早了一點。
結(jié)果第二天沒消息，第三天沒消息。再問，對方說流程還在推進。過幾天再問，頭像還亮著，人卻像蒸發(fā)了。最后連一句不合適都沒有。
已讀。送達。已讀。
有一次對方在電話里聽完他的經(jīng)歷，沉默了兩秒，客氣地問了一句：“您這個年齡，還能接受從專員做起嗎？”
從那以后，他連“年齡”兩個字都開始躲著看。
“你覺得我現(xiàn)在還有得選嗎？”江承遠靠在窗邊，聲音很平，“先把錢補上最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先把錢補上重要?！?a href="/tag/xuzhenzhen8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許貞貞咬了下唇，像怕話說重了，又忍不住，“可你一旦真往那邊去了，就不是一兩個月的事。你現(xiàn)在是難，可你不是不能做原來的工作了。你只是……只是還沒找到?！?br>江承遠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幾乎沒有聲音：“半年了?！?br>這三個字一出來，風(fēng)都像停了一下。
許貞貞看著他，終于沒再繼續(xù)說“會好的再等等”這種話。因為連她自己都知道，那些話現(xiàn)在聽起來太空了。
她把聲音放得更軟一點：“承遠，我不是嫌那個工作掉價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我是心疼你?！?br>這句出來，江承遠眼皮動了一下。
許貞貞抬手抓住他的手腕，指尖有點涼：“你以前什么樣，我最清楚。你真去了那種地方，白天黑夜顛著跑，累到連腦子都不轉(zhuǎn)，你再想回頭的時候，誰還會看你原來做過什么？他們只會看你現(xiàn)在像什么。”
長廊里安靜得只剩下遠處推床的輪子聲。
江承遠把手慢慢抽出來，低聲說：“總得先活。”
“先活，不等于把退路自己堵死?！?br>兩個人對著站了幾秒，誰都沒再往下說。程紅從檢查室那頭匆匆過來，嘴里還在問拿藥單子去哪開，這場話就這么斷了。
江承遠陪著把流程走完，父親躺在床上出來的時候，臉色更灰了點，但還朝他擺了擺手，說沒事。那一下，江承遠胸口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酸得發(fā)悶。
周圍人來人往，家屬們提著袋子、端著水、問報告、排隊拿藥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窟窿里忙著。輪到他的時候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居然連一句像樣的安慰都說不出來。
中午的時候，許貞貞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兩盒飯。父親吃得不多，程紅守在旁邊，念叨著醫(yī)生說后面最好再***復(fù)查。江承遠坐在病房外長椅上，打開盒飯，米飯涼了一半，菜里全是油。他扒了兩口就停了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不是**消息，是信用卡還款提醒。
他把提示劃掉，又鬼使神差地點開了**軟件。聊天列表還是那樣，像一面灰墻。最上面一個獵頭今天上午十點已讀了他的回復(fù)，到現(xiàn)在沒動靜。再下面那個崗位，凌晨還顯示活躍，剛剛變成了“停止**”。
他盯著看了一會兒，點進搜索欄，手指停住，最后還是敲下兩個字。
快遞。
頁面一下刷出來一排。就近安排，收入周結(jié)，當(dāng)日可辦，熟練后****。每一條都寫得很輕松，像只要人肯吃苦，錢就會自己掉下來。江承遠翻到第三頁，找到上午看過的那個站點，離家不算遠，明天下午有集中**。
他把地址截圖，手指停了停，塞進了隱藏相冊。
“你還在看？”
許貞貞的聲音忽然從旁邊落下來。
江承遠抬頭，她拎著空飯盒站在那兒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生氣，還是難受。她大概是剛好看見了屏幕上的字，又或者，她根本不用看都猜得出來。
“我就是了解一下?！?br>“了解完呢？”
“再說?！?br>許貞貞盯著他，好一會兒才坐下來。走廊的塑料椅有點冷，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膝蓋上，聲音比上午更輕：“你真要去，也別瞞著我?！?br>江承遠喉嚨像堵了一下，沒應(yīng)。
她偏過臉，看著病房里躺著的老人：“我不是攔你吃苦。你這些年吃過的苦，我都知道?？捎行┛啵ба滥苓^去，有些苦，一旦下去了，就把人磨沒了?！?br>江承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父親閉著眼，氧氣管貼在臉邊，程紅正給他掖被角。那畫面太安靜，安靜得像只要誰先出聲，什么東西就會碎掉。
“我知道?！彼f。
許貞貞卻沒像以前那樣繼續(xù)追著確認(rèn)。她只是點了點頭，起身去洗飯盒，走出去兩步，又停住，沒回頭：“承遠，你別把自己走丟了。”
那句話輕得像風(fēng)，卻一直卡在他耳邊，直到傍晚。
父親睡下后，程紅堅持留下來陪夜。江承遠和許貞貞一起往外走，門診樓的燈已經(jīng)亮起來，醫(yī)院外頭車流堵成一片，喇叭聲一陣一陣地往里灌。
兩個人并肩走到公交站，誰都沒說話。
直到車來了，許貞貞刷卡上車，站穩(wěn)后才低聲問：“明天你去哪里？”
“先投簡歷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后只嗯了一聲。
車窗上映出江承遠自己的影子，瘦了一點，眼下發(fā)青，襯衫領(lǐng)口也有些塌。他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回到家已經(jīng)快十點。房子不大，客廳的燈壞了一盞，亮得發(fā)黃。許貞貞去洗澡，江承遠坐在床邊，背后靠著墻，手機在掌心里硌得發(fā)熱。
他重新把那張截圖翻出來。
快遞**點地址。
明天下午一點半。
下面還有一行很短的小字：帶***原件。
浴室里有水聲，嘩啦啦地響。江承遠把屏幕亮度調(diào)低，盯著那串地址看了很久，又點開地圖，算了一下從醫(yī)院過去要多久，從家過去要多久，再從那邊回來要多久。
他算得很認(rèn)真，像在做一件必須盡快決定的大事。
門外忽然傳來許貞貞的腳步聲。
江承遠下意識把手機扣在腿上，等她走過去，才慢慢又翻回來。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，昏黃的光打在屏幕上，那行地址像燒起來一樣扎眼。
他低頭坐著，半天沒動。
最后，他把那張截圖收藏，鎖屏，放到枕邊。
窗外遠處有救護車鳴笛，一聲一聲地往夜里鉆。
江承遠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手已經(jīng)重新摸到手機。
明天的**時間，被他設(shè)了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