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排的觀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廳里七個觀眾走了六個。。女生把手機塞回包里，說了句“好悶”；第六排兩個學(xué)生已經(jīng)在查附近的**店。工作人員推門收垃圾時，最后一排靠邊的位置還有一個人。，肩頭沾著雨水，紙質(zhì)票根壓在手機下面。，他才起身?！冻甭暲餂]有船》。第一鏡是一片灰藍色的海，少年拎著空桶站在防波堤上；廢船廠的機器整整響了三分鐘，片中人一句話也沒說。鏡頭不穩(wěn)，聲音也粗，唯一完整的是片尾那一長串借來的設(shè)備和欠著錢的名字。。他買的是最后一排邊座，開場前把手機調(diào)成靜音，紙杯咖啡喝到一半就涼了。，少年回家，看見母親在廚房切咸魚。刀背每敲一下案板，窗外的機器聲就近一點。第十九分鐘，少年終于走進廢船廠，鏡頭卻停在門外，只拍他落在積水里的影子。。。那對情侶從這里開始小聲商量晚飯。沈照坐在最后一排，看見少年影子被廠門吞掉，才低頭在票根背面記了一行字：“機器停下時，人往哪里走？”。，導(dǎo)演孟臨正把沒發(fā)完的宣**往包里塞。“楊哥，場租我下周補?！保骸跋阮櫮阕约?。南邊那個青年單元呢？”：“名額調(diào)整了。調(diào)整到誰了？”
“通知沒寫?！?br>兩個人都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。
孟臨為那個青年單元準備了兩個月。英文字幕重做一遍，音樂授權(quán)補了兩份，還借錢把聲音重新混過。入圍通知沒等到，先收到一封格式工整的郵件：“因單元整體規(guī)劃調(diào)整，您的作品暫不在本屆展映名單內(nèi)，期待未來合作?！?br>楊哥問過他要不要取消今晚的自費放映。場租、宣傳頁和往返車費加起來，夠他交半個月房租。
孟臨還是來了。
他說至少讓片子在銀幕上放一次。實際進場七個人，其中兩個是影院學(xué)生票群里的熟客，一個是楊哥臨時叫來的朋友。片尾結(jié)束后，只剩最后一排那個陌生觀眾。
玻璃罐上貼著“支持青年創(chuàng)作”，里面幾張十元紙幣壓著硬幣，還不夠孟臨今晚的場租。外面的雨打在玻璃門上，售票臺已經(jīng)開始關(guān)燈。
最后一排的觀眾走到折疊桌前，拿起一張宣**。
“廢船廠那場戲，機器聲做得好?！彼f。
孟臨抬頭。
“人不說話時，機器才像真的壓過來了?！?br>這不是常見的客套。很多人夸畫面、情緒和作者性，話都正確，也都可以套在別的片子上。
“那段是我們自己補的環(huán)境聲?！?a href="/tag/menglin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孟臨說，“條件有限，有點糙?！?br>“糙沒關(guān)系。那種地方太干凈反而假。”
對方翻到宣**背面：“下一步呢？”
“繼續(xù)投節(jié)展。再試試創(chuàng)投?！?br>“投過明川影展嗎？”
孟臨笑了一下：“第一輪就沒過?！?br>男人拿出手機，看了一眼日程。
“下個月青年短片特別單元剛空出一個位置。”他說，“成片明天發(fā)我，我把你加進去?！?br>門廳里只剩雨聲。
楊哥先問：“你說哪個明川影展？”
“明川計劃那個?！?br>孟臨捏著宣**，指節(jié)慢慢收緊：“可我的片子初篩沒過?！?br>“那輪我沒看?！蹦腥苏f，“今天看了?！?br>孟臨仍沒有點頭：“特別單元的片單不是已經(jīng)定了嗎？”
“在走鎖版?！?br>“那就是還沒空出來?！?br>孟臨說完便有些后悔。機會落到面前，他第一反應(yīng)卻是在拆對方話里的漏洞?？伤弧罢谡{(diào)整原則上可以后續(xù)再看”推開過太多次，不敢再把一句漂亮話當成結(jié)果。
沈照沒有不高興。
“有一部片子撤出，時長夠?！彼f，“片單變更要補選片復(fù)核，也要過品牌和宣發(fā)。明天下午前材料齊，我負責把它提上會?！?br>“如果復(fù)核沒過呢？”
“那就沒過?！?br>“你剛才還說把我加進去。”
“我想加，也有權(quán)限提?！?a href="/tag/shenzhao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照說，“但影展不是我一個人的私人片單。你可以把這當成一個確定的復(fù)核機會，不用當成已經(jīng)入選。”
這次說法沒有剛才動聽，卻讓孟臨慢慢松開了宣**。
他說得像只是補上一場漏掉的放映。
孟臨卻站著沒動。
明川影展背后是啟成集團。排片、媒體、品牌和投資人都不是舊光影院門口這只玻璃罐能換來的。去年有個紀錄片導(dǎo)演在那里放完片，映后就拿到了長片開發(fā)邀請。
孟臨投過十幾個展，最常收到的是“期待未來合作”。這是第一次，有人把“未來”換成了下個月。
楊哥盯著男人看了幾秒，終于認出他。
“沈照？”
孟臨猛地轉(zhuǎn)頭。
報道里的沈照總站在銀幕、展板和一群創(chuàng)作者旁邊。照片上的人穿白襯衫，標題是《明川計劃：讓年輕創(chuàng)作者被城市看見》?，F(xiàn)實里的他沒有助理，也沒有車等在門外，夾克袖口還沾著影院座椅的灰。
沈照對楊哥點頭：“去年修復(fù)展，你借過我們一臺老放映機?！?br>“你還記得？”
“還記得樓下的牛肉面。”
楊哥笑了一聲：“還是不要香菜？”
“嗯?！?br>這幾句家常話沒有讓孟臨放松。
他清楚，眼前這個人剛才只用一句話，就把自己從一場七個觀眾的放映送進了明川影展。
“沈老師，我——”
“別叫老師?！?a href="/tag/shenzhao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照打斷他，“我沒教過你什么?！?br>孟臨改口：“沈先生?！?br>沈照也不太喜歡這個稱呼，但沒再糾正：“明天把成片、導(dǎo)演闡述和主創(chuàng)資料發(fā)到我郵箱。長片本子如果方便，也一起發(fā)來?！?br>“方便?！?br>“什么題材？”
“失蹤人口登記員，專門記錄沒人報案的人。暫定名《無人報案》?！?br>“名字比短片好記。”
孟臨終于笑了。
楊哥從柜臺后拿出一支筆：“郵箱寫一下，別回去搜到假的?！?br>沈照把工作郵箱寫在宣**背面，又在下面補了四項材料。寫到音樂與素材授權(quán)時，孟臨說：“環(huán)境聲有一段是北港船廠資料庫買的，合同在老齊那里?！?br>“一起發(fā)?！?br>“如果缺章呢？”
“明天中午前補?！?br>沈照把筆還給楊哥，沒有替他省掉任何一項手續(xù)。
孟臨看著那四行字，第一次真正相信對方不是在雨夜隨口鼓勵。他連缺什么都已經(jīng)被問清楚了。
沈照把宣**折好，放進夾克內(nèi)袋：“片子先別改。你現(xiàn)在這個版本有生氣。”
孟臨喉嚨發(fā)緊。
過去半年，別人對這部片子的評價總帶著轉(zhuǎn)折：完成度不錯，但是節(jié)奏慢；表達完整，但是市場窄；畫面有質(zhì)感，但是缺少傳播點。
沈照沒有說但是。
他推門出去前又回頭：“明天下午以前發(fā)。特別單元已經(jīng)在走流程?！?br>雨水撲進門廳，孟臨追到檐下：“這個位置需要重新評審嗎？”
“需要?！?br>“那你剛才說把我加進去……”
“是我負責說服他們，不是你負責?！?a href="/tag/shenzhao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照撐開一把普通黑傘，“你負責把資料發(fā)準。”
他說完走進雨里。
門關(guān)上后，楊哥先把門廳最后一盞燈關(guān)了。
“還愣著？”他問，“回去找授權(quán)?！?br>孟臨拿手機拍下那張寫著郵箱的宣**，又立刻檢查照片是否清楚。拍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楊哥，他為什么會來看這場？”
“你問我？”
“你們認識?！?br>“借過一臺機器，吃過一碗面。這也算認識？”楊哥把玻璃罐里的錢倒出來，一張張理平，“他來以前沒打招呼，也沒要留座。票是自己買的?！?br>今晚票價四十元。
孟臨賣出七張票，平臺和影院結(jié)算后，分到手的錢還不夠支付宣**印刷費。沈照給出的那個復(fù)核位置，卻可能讓制片人、投資人和媒體第一次完整看見他的名字。
同一場電影，對一個人只值四十元和二十七分鐘，對另一個人卻可能值過去三年的全部等待。
孟臨把那張宣**收進電腦包最內(nèi)層。
楊哥鎖好售票抽屜：“真進了影展，別急著把沈照當恩人?！?br>孟臨抬頭：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現(xiàn)在不知道?！睏罡缯f，“一個人給你機會，你會先覺得他懂你。可懂作品和替你負責不是一回事。合同、版權(quán)、現(xiàn)場，最后都得你自己扛?！?br>“他也沒說替我扛?！?br>“那就好?！?br>楊哥把今晚的結(jié)算單遞給他。七張票總收入二百八十元，扣除平臺服務(wù)、場地和設(shè)備，孟臨這一場倒欠影院六百四十元。楊哥在付款日期后面寫了“下周”。
“別因為有影展就不認這張賬。”
“不會?！?br>孟臨把結(jié)算單也放進包里。
明川影展不會替他交房租，也不會讓這部片立刻變成錢。但如果有人在映后問起《無人報案》，如果制片人愿意多看十頁劇本，他就能從下一封沒有回音的郵件里往前挪一步。
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被鼓勵。
是下一步真的存在。
兩人從影院后門出去。楊哥騎電動車，孟臨準備走到地鐵站。雨太大，楊哥從車筐里扔給他一件一次性雨衣。
“明天拿到結(jié)果再高興。”
孟臨把雨衣套上：“要是沒拿到呢？”
“那至少有人把你的片子重新看了一次?！?br>“這話聽起來也挺像安慰。”
“那你就爭取別讓我安慰?！?br>楊哥擰動車把，舊電動車的尾燈在雨里晃了兩下，很快轉(zhuǎn)過街口。
孟臨站在影院后門，重新確認宣**背面的四項材料。環(huán)境聲授權(quán)旁邊，被沈照畫了一個小圈。
他正要給老齊撥電話。
孟臨站在檐下，看見他在路口停住，低頭回消息。沒有司機迎上來，也沒有人替他撐傘。他穿過斑馬線時，像這座城市里任何一個看完電影回家的年輕人。
老齊的消息這時跳出來：“七個觀眾坐滿了嗎？”
孟臨回：“進明川影展了?！?br>對面連續(xù)發(fā)來六個問號。
同一時間，沈照的手機也震了一下。
周硯發(fā)來消息：“青年短片特別單元片單今天下午已經(jīng)鎖定。新增作品需要選片組復(fù)核、品牌告知和宣發(fā)重排。你給誰承諾了？”
沈照停在紅燈前。
夾克內(nèi)袋里，皺掉的宣**貼著胸口，被雨氣浸得發(fā)軟。
他回復(fù)：“孟臨，《潮聲里沒有船》?！?br>周硯很快又發(fā)來一條：“明早十點前說明理由。十點以后，對外物料送審?！?br>紅燈還剩十三秒。
沈照打下四個字：“我會準時?！?br>發(fā)送成功后，他抬頭過街。
他給出去的位置，距離真正落進片單，只剩十五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