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籠內(nèi)外1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哲的手機響了。——他根本沒睡。這是連續(xù)第三個失眠的夜晚，理由和其他三十七個夜晚一樣，乏善可陳，不值一提。他坐在書房桌前，面前攤著三篇論文、兩本卷宗和一杯涼透了的速溶咖啡，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無框眼鏡的鏡片上，像一汪結(jié)了冰的湖。?！傲掷蠋?，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?！彪娫捘穷^是刑偵支隊的小周，聲音繃得很緊，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，“有個案子……顧隊說您最好親自來看看。什么案子”。他問的是：“在哪里?！保驹诔菛|老工業(yè)區(qū)一棟待拆的**樓里。，走廊盡頭的房間。**的警戒線在夜風中微微晃動，燈泡忽明忽暗，把人的影子切割成雜亂的碎片。穿制服的警員看見他，自動讓出一條路。他彎腰穿過警戒線，走進房間。。，大概二十平米，墻面斑駁，窗戶被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。正中央擺著一張鐵架單人床，床上躺著一個男人，約莫四十歲，頭發(fā)稀疏，面容安詳。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睡衣，雙手交疊放在胸口，姿態(tài)端正得像躺在棺材里。，林哲幾乎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。，不是**。。，嵌著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鏡，邊框是老式的雕花黃銅，和這個破敗的房間格格不入。鏡面上，用口紅寫著一行字——“你看清楚了嗎？”，六個字，像一個來自深淵的**。
林哲盯著那行字，久久沒動。
“林老師？”小周小心翼翼走過來，“顧隊在隔壁等您?！?br>林哲沒應聲。他挪開目光，開始掃描整個房間——沒有打斗痕跡，門窗完好，死者身上沒有掙扎傷，血跡集中在心臟位置，創(chuàng)口干凈利落。
兇手不是從外面進來的。
或者說，死者主動讓他進來的。
“死者叫張德福，四十六歲，無業(yè)，獨居?！毙≈芊_筆記本，語速很快，“鄰居說這人有點孤僻，不怎么跟人打交道，昨晚沒人聽見異常動靜。死亡時間初步判斷是昨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。死因是心臟銳器傷，兇器——”
“手術(shù)刀?！?a href="/tag/linzh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哲說。
小周愣了一下：“……對，法醫(yī)那邊初步判斷是手術(shù)刀或者類似的薄刃刀具。林老師您怎么知道？”
林哲沒有回答。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那面鏡子上。
那行字像是懸浮在鏡面之上，每一個筆畫都在提醒他：你見過這個案子。你見過這個簽名。
小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：“這個……這個寫法，是不是有點像三年前那個……”
他沒敢把話說完。
三年前?！扮R中人”連環(huán)**案。三名受害者，每一具**對面都有一面鏡子，每一面鏡子上都留著一句話。
那個案子早就結(jié)了。兇手叫孫廣志，四十二歲，無業(yè)，獨居，因童年被生母遺棄而產(chǎn)生嚴重的報復心理。被捕時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，心理測評顯示嚴重的***人格障礙。
三個月前，孫廣志在獄中用床單上吊**。
死了。
林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(wěn)：“帶我去見顧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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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遠征正站在隔壁房間里抽煙。他五十出頭，兩鬢斑白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上去的?？匆?a href="/tag/linzh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哲進來，他掐滅煙頭，開門見山：
“小周跟你說了？”
“基本情況?！?a href="/tag/linzh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哲說。
“那你應該也看出來了?！鳖欉h征**太陽穴，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的眼袋，“那個鏡子的布置，那行字，跟孫廣志的案子一模一樣。作案細節(jié)我還沒來得及讓技術(shù)科比對，但我干了二十八年**，眼睛不會騙我——這就是同一個人的手筆?！?br>“孫廣志死了?！?a href="/tag/linzh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哲說。
“我知道?！鳖欉h征重重嘆了口氣，“所以我才叫你來?！?br>他從桌上拿起一個透明物證袋，里面裝著一張紙片。紙片上只有一行字，打印**出來的，規(guī)整的宋體：
“去找零號?！?br>“在死者枕頭底下發(fā)現(xiàn)的?！鳖欉h征說，“沒有任何指紋，紙張和打印機都是最普通的型號，查不出來源?！?br>零號。
林哲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提這個案子?！鳖欉h征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只有老**才會有的疲憊，“但我沒別的辦法了。兇手的目標、動機、作案邏輯，全是空白。唯一能抓住的線索，指向三年前，指向他?！?br>他頓了頓，抬起頭，直視林哲的眼睛。
“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，林哲。我需要你幫我搞清楚——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沉默持續(xù)了大概五秒鐘。
“好。”林哲說。
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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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**樓的時候，天色已經(jīng)泛出蟹殼青。
林哲坐在車里，沒有發(fā)動引擎。他把物證袋的照片翻出來，放大，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。
你看清楚了嗎？
三年前，在另一個案發(fā)現(xiàn)場，鏡子上寫的是另外六句話。其中一句，他至今記得每一個筆畫的走勢：
“你以為你在看誰？”
那時候，是宋淵站在鏡子前面。那時候，宋淵還沒有變成“零號”。
林哲摘掉眼鏡，捏了捏鼻梁。涼薄的晨光從擋風玻璃滲進來，把他側(cè)臉的線條照得分外冷硬。
他發(fā)動了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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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第三精神病?？漆t(yī)院位于西郊，從市區(qū)開車過去要走四十分鐘。林哲到的時候是早上七點，正是**時間，門衛(wèi)看了看他的證件，又看了看他的臉，似乎在確認什么，最后還是放行了。
停好車，他沿著步道往住院部走。兩旁的梧桐樹落了大半的葉子，枯黃地鋪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他是從三年前開始走這條路的。
最開始是每天都來，坐在會見室里等，等來的永遠是“病人今天情況不穩(wěn)定，不宜會見”。后來變成一周三次，再后來一周一次，再后來一個月一次。
最近半年，他只來過一次。
那天他在會見室里等了兩個小時，最后護士長一臉歉意地告訴他：“林先生，病人今天拒絕見您。他說……”
護士長沒說完，但林哲明白。
他說不見。
住院部的大門是兩道需要分別解鎖的鋼化玻璃門。他摁了門鈴，報了名字和探視對象。里面的人讓他在登記簿上簽字，在本子上寫下時間、姓名、與被探視人的關(guān)系。
關(guān)系那一欄，他停頓了一秒，寫下兩個字：同事。
“林老師?！币粋€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林哲轉(zhuǎn)過頭。主治醫(yī)生周雨桐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夾。她三十出頭，戴著圓框眼鏡，說話時語速很快，但措辭謹慎。
“顧隊給我打過電話了。上面批了臨時協(xié)查許可，不過……”她遲疑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，“宋淵這段時間的情況很特殊。他的解離癥狀有所緩和，但有幾次腦電波檢測到了異?；钴S。這種狀態(tài)很脆弱，就像一個勉強維持平衡的積木塔，任何一丁點觸碰，都可能導致整個結(jié)構(gòu)徹底垮塌?！?br>“我只問問題?！?a href="/tag/linzh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哲說。
“這不是問什么問題的問題。”周雨桐看著他，“而是誰去問的問題。林老師，你知道他在退化最嚴重的時期，唯一還會指認的名字是誰嗎？”
林哲沒說話。
“你的?！敝苡晖┱f，“他會說林哲，騙子。林哲，背叛。林哲，不要進來。你是他最深的記憶錨點——正因如此，你也是最可能擊垮他的那個人?！?br>走廊盡頭傳來開門的聲音。護士推著藥車經(jīng)過，輪子在地板上發(fā)出咕嚕嚕的聲響。
“他最近還畫畫嗎？”林哲忽然問。
周雨桐愣了一下：“……畫，每天畫。畫完就撕?！?br>“畫什么？”
“鏡子?！彼f，“他只畫鏡子。碎的，完整的，圓的，方的。幾百張，幾千張，全部是鏡子?！?br>林哲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說：“帶我去見他?！?br>他的語氣很平靜，像在陳述一個已經(jīng)做了決定的事實。
周雨桐看了他很久，最終沒有再說勸阻的話。她點了點頭，推開走廊盡頭最后一扇門。
會見室不大，一道防爆玻璃把房間一分為二。玻璃那側(cè)只有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，墻壁是淡藍色的，上面刷著軟性材料。沒有窗戶。
林哲坐在玻璃這側(cè)的椅子上，把帶來的檔案袋放在桌上。他沒有打開，只是坐著，等。
七分鐘之后，對面的門開了。
宋淵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，袖子長出一截，把他半只手都籠在里面。他比半年前瘦了很多，鎖骨突出，下頜線鋒利得近乎刻薄。一頭黑發(fā)長到了耳際，沒有梳，幾縷落在額前，半遮住他的眼睛。
他走進來，腳步很輕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護士引導他在椅子上坐下，他全程沒有看她。從進門的那一刻起，他的眼睛就一直盯著玻璃對面的人。那種目光很安靜，安靜得不像是觀看，更像是檢查——像一個人在核對自己的記憶。
護士退出去，關(guān)上門。
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，隔著一面玻璃。
林哲先開口：“宋淵?！?br>對面的人歪了歪頭，像在辨認一個很久以前的音節(jié)。片刻后，他笑了，眉眼彎彎，像個撞見多年未見的老友的孩子。
“你來了?！彼f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清澈。如果不是在精神病院的會見室里，任何一個陌生人聽見這個聲音，大概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溫柔的年輕人。
但林哲認識這個聲音。就像他認識這個人所有的面孔。
他看著宋淵那張安靜的笑臉，緩緩開口：“你還記得我嗎？”
宋淵歪頭看他，伸出一根手指，隔著玻璃，點在他的眉心位置。
“林哲?！彼f。
然后他的笑臉消失了。
像有人在他臉上拉下一道閘門，那些清澈、溫柔、不諳世事，全部沉入黑暗。他的眼神變了。從孩童，變成了深淵。
他盯著林哲，用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、冰冷的、屬于另一個人的聲音說道：
“三年前，你送我來這里?！?br>他說完這句話，忽然伸出右手，在玻璃上慢慢地畫了起來。食指劃過玻璃表面，留下一個看不見的、只在某個角度才能捕捉到反光的圖案。
是一個問號。
他畫的，是一個問號。
林哲看著那個問號，看著問號后面那雙忽然漆黑的眼睛，感覺自己的手指正在幾不可見地發(fā)顫。
他捏緊了拳頭。
宋淵收回了手指，重新靠在椅背上。他的嘴角又彎了起來，眼睛里的暗色褪去，像漲潮又落潮，只留下被打濕的沙灘。
他又變回了那個干凈的、溫柔的、什么都不懂的人。
“你來找我，是因為有人死了。”他說，語氣像在陳述天氣，“而且那個人死了的樣子，和三年前，一模一樣?！?br>林哲沒有回答。
宋淵笑了，笑容單薄而明亮。
“所以你才來的?！?br>他往前傾了一點，靠近玻璃，壓低聲音，像在說一個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秘密：
“我可以幫你?！?br>“但是林哲——你欠我一個答案?！?br>他往后靠回去，靠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，蒼白的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，姿態(tài)安詳，和凌晨那具**一模一樣的姿勢。
“三年前，你相信我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