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年輕時是沿海一帶最有名的采珠女。
退休后，欠債百萬的侄子哭著求我出山，拉我一起做珍珠養(yǎng)殖加工。
“姑姑，廠子要是倒了，我這條命就真完了！我可是你看著長大的??！”
“你放心，只要廠子做起來了，四成的利潤我都分給你！”
我嘆息著點頭，撐著一把老骨頭，寒冬下海，盛夏篩珠。
熬了三年，連手指都泡爛了，才硬生生把廠子撐了起來。
直到分紅大會那天。
侄子把幾個高管叫到一起，當(dāng)著我的面，給了每個人幾百萬。
連新來的經(jīng)理都有獎金，唯獨全程沒人看我一眼。
直到人都**了，侄子才不耐地瞥向我。
“還杵在這干什么？工資沒少你一分，你一個干苦力的還想跟他們一起分錢？”
我什么都沒說，只是抬手把采珠簍“砰”一聲扔在地上。
侄子一下慌了，張口就罵。
“你甩什么臉子？一個下海撈珠子的老東西，真以為廠子離了你就不轉(zhuǎn)了？”
“也就我心善賞你口飯吃，否則你現(xiàn)在連出去要飯都沒人搭理！”
我連頭都沒回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我倒要看看，沒了我的技術(shù)，你這個廠子還能撐多久。
……
這三年，我為侄子何建成付出了半條命。
那天我趕到養(yǎng)殖池時，技術(shù)員和工頭正吵得不可開交，互相推卸責(zé)任。
池里的母貝大面積吐核，珠層暗淡無光。
我摸了摸水溫，撈起兩只母貝，臉色立刻沉了幾分。
“這批貝，是誰讓提前轉(zhuǎn)池的？”
眾人一下安靜了。
小主管縮了縮脖子小聲開口。
“何總催得緊，我就想趕趕時間……”
我心里一沉。
提前轉(zhuǎn)池，哪怕只是三天，可整層珠皮都會受損。
“還愣著干什么？把三號池和四號池立刻分開，停料，換緩水?？欤　?br>我一發(fā)話，車間里慌亂的人群瞬間有了主心骨。
折騰了整整半天，池里的情況總算穩(wěn)定了下來。
負(fù)責(zé)人老周遞給我一瓶水，滿臉服氣。
“秀云姐，這廠里離了誰都行，就是離不了你?！?br>“今年廠子效益這么好，等年底分紅的時候，秀云姐您一定能拿一大筆！”
我擺擺手，把袖口往上一卷。
“先別說這些，珠還沒養(yǎng)成，手上的活別停?！?br>看著手里溫潤的珍珠，我欣慰地笑了笑。
等分紅一到賬，說不定就能送孫女去國際小學(xué)讀書了。
忙了一整天，我剛把手套摘下來。
何建成就帶著幾個主管氣勢洶洶地過來了。
見我準(zhǔn)備下班，他拉長了臉：
“誰讓你下班的？今晚還有批珠胚要入核，明早客戶就來驗樣，你現(xiàn)在走，耽誤了誰負(fù)責(zé)？”
我耐著性子解釋：
“建成，我天沒亮就干到現(xiàn)在了，我得去接孫女放學(xué)，接完立刻回來……”
“接孩子？廠里不養(yǎng)閑人！”
何建成劈頭蓋臉一頓臭罵：
“要不是我看在親戚的面子上把你留著廠里，你連飯都吃不起，居然還敢偷懶？”
看著他那張刻薄的臉，我有些恍惚。
三年前他跪在我面前，哭的涕泗橫流：
“姑，只有你能救我了！我要是再還不上錢，債主就要砍了我的手啊！”
“只要你能幫我盤活廠子，四成利潤都是你的！”
我從小看著他長大，見狀不由心軟了。
這三年為了救活廠子，我?guī)缀趸沓鋈チ税霔l命。
可現(xiàn)在，他卻像使喚**一樣對我。
為了孫女的學(xué)費，我咬著牙把淚咽下去，重新戴上了手套。
終于熬到年底，廠里辦了分紅大會。
包廂里燈火通明。
大屏幕上滾動播放著驚人的利潤和客戶名單。
何建成紅光滿面，將一沓厚重的鈔票塞進(jìn)了**和新來的經(jīng)理手里。
我安靜地坐在角落里，等著屬于我的那份。
可直到散場，也沒人叫我的名字。
我走上前，壓抑著顫抖的聲音：
“建成，你之前答應(yīng)我的四成分紅呢？”
何建成像是聽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話，嗤笑一聲，將紅包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“四成分紅？姑，你真把自己當(dāng)盤菜了？”
“廠子能做大靠的是我的營銷和資金，貨源、投資、客戶、供應(yīng)鏈，哪一樣不是我四處求人拉來的？”
“你一個在池子里撈珠子的苦力，拿了工資還不知足，居然還妄想分利潤？”
旁邊的老工人看不下去：
“何總，秀云姐這三年為了廠子命都快沒了……”
“你閉嘴！”
何建成聽了更來勁了。
“她一個下海撈珠子的老東西，我肯給口飯吃已經(jīng)是仁至義盡！別給臉不要臉！”
看著他那張猙獰的面孔。
我胸口劇烈起伏，最后的一絲溫情徹底熄滅。
我慢慢起身，將手邊的采珠簍朝地上狠狠一砸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身后傳來何建成的罵聲。
我一次也沒回頭。
我倒要看看。
沒了我何秀云，他這個珍珠廠還能撐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