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六歲那年，我死在了出租屋里。

閉上眼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：我用命填出來的妹妹，現(xiàn)在一定過得光鮮亮麗吧。

畢竟這二十六年來，我是這個家里理所當(dāng)然的“血包”。

七歲那年家里只有一個進(jìn)城上學(xué)的名額，給了她。

十四歲我查出重度貧血，

我媽正急著帶她去省城看眼睛，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我：

“吃點(diǎn)紅棗就行了，**近視可是毀一輩子的大事?！?br>
后來，我的貧血惡化成了再生障礙性貧血。

絕癥確診單寄到家里，被我爸隨手壓在茶幾墊板下，他看都沒看一眼：

“別整天咋咋呼呼嚇自己。發(fā)工資沒？**的矯正眼鏡又要換了?！?br>
我沒錢治病，只能硬生生拖死自己。

**漸漸僵硬時，床頭的手機(jī)亮了，是我媽發(fā)來的語音：

“這月工資呢，這月工資怎么還不打過來？不知道**妹感冒了需要錢住院嗎？”

我沒有觸碰屏幕，不是不想，而是做不到。

他們用紅棗糊弄我的絕癥，而面對妹妹卻又是另一種模樣。

我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是想哭的，畢竟失去了生命。

可我又感覺到輕松，因?yàn)樽约航K于解脫。

然而就在我的靈魂飄出時，身后卻傳來一個熟悉、微弱的聲音：

“姐？”

......

“姐？”

熟悉又微弱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。

我剛剛脫離那具僵硬冰冷的軀殼，整個人輕得像一團(tuán)沒有重量的棉花。

以為迎接我的會是****。

或者徹底的虛無。

我慢慢轉(zhuǎn)過身。

墻角站著一個影子。

很薄，半透明，像一碰就會散的霧。

她穿著一件極其寬大的病號服，領(lǐng)口松松垮垮地垂著。

露出的鎖骨像兩把尖銳的刀，幾乎要刺破那層青灰色的皮膚。

眼窩深陷，頭發(fā)稀疏得能看到頭皮。

這是一個瘦成骷髏的女鬼。

可那雙眼睛，我看了十九年。

“夏夏？”我愣在原地。

怎么可能。

我死前幾個小時，還看過妹妹的朋友圈。

定位在三亞。

照片里的女孩穿著紅色的吊帶裙，戴著墨鏡，手里端著一杯椰林飄香。

配文是：“陽光真好，感謝爸媽給的驚喜?！?br>
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影子，往前飄了一寸。

“姐，你也死了啊。”她的聲音很空，沒有一絲活人的熱氣。

我盯著她。

“你不是在三亞嗎？”

“什么三亞。”她扯了一下嘴角，比哭還難看。

“我兩年前就死了。胃癌?！?br>
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
雖然我不需要呼吸，但我依然感覺到了窒息。

“不可能?！蔽颐摽诙?。

我指著床頭那部還在亮著屏幕的舊手機(jī)。

“媽剛才還發(fā)語音說，你感冒了，需要錢住院?！?br>
“這幾個月，她用你的微信號每天跟我聊天。”

“她說你在備考***，說你想買最新款的平板，說你看上了一套兩千塊的護(hù)膚品?！?br>
“我都打錢了。我都打了。”

我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。

我這半年**吐到休克，省下買止痛藥的錢，全打了過去。

“姐?！毕南娘h到床邊，低頭看著我那具已經(jīng)浮現(xiàn)出尸斑的**。

“我死了兩年了?！?br>
“**連火化都沒有，他們說買墓地太貴，直接把我的骨灰撒進(jìn)了村口的臭水溝?！?br>
“那些朋友圈，是他們拿我的舊照片，或者是找網(wǎng)圖P的。”

她抬起手。

手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針眼，潰爛，結(jié)痂。

“我病了整整一年?！?br>
“胃里長了瘤子，吃什么吐什么?！?br>
“他們把我鎖在老家的地下室里，不讓我去醫(yī)院?！?br>
“我疼得在地上打滾，把指甲都摳斷了。”

她伸出雙手。十根手指光禿禿的，沒有指甲，全是黑紅色的干涸血跡。

“我求他們給我買點(diǎn)止痛藥?！?br>
“我媽說，夏夏你忍忍，買藥得花錢。你死了之后，保險公司能賠六十萬呢。這筆錢對咱們家有大用處?！?br>
我聽著這些話。

腦子里有一根生銹的弦，啪地一聲，斷了。

二十六年來，我一直以為我是這個家唯一的血包。

我以為爸媽所有的刻薄和冷血，都是因?yàn)樗麄兤珢勖妹谩?br>
我以為妹妹是那個被捧在手心里的嬌嬌女。

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賣命換來的錢。

“你查出重度貧血那年......”我開口，聲音干澀。

“我媽帶你去省城看眼睛，不是嗎？”

夏夏搖了搖頭。

“那天，她根本沒帶我去省城?！?br>
“她帶我去了隔壁市的一家黑診所?！?br>
“抽了我三百毫升的血，賣了八百塊錢?！?br>
她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。

“姐，我的眼睛根本沒近視。”

“他們給我配的眼鏡，是平光鏡。為了讓我看起來像個一直在花錢的累贅?！?br>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
當(dāng)年我看著我媽帶她上車，我蹲在院子里，嚼著干癟的紅棗。

心里滿是嫉妒和委屈。

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。

我們只是這個家圈養(yǎng)的牲畜。

兩頭隨時可以被放血、被宰殺的牲畜。

“他們要那么多錢干什么？”我喃喃自語。

我已經(jīng)死了。

夏夏也死了。

他們拿了夏夏六十萬的保險金。

這幾年又從我這里騙走了幾十萬。

錢呢？

“走吧，姐?！毕南娘h過來，冰冷的手指穿過我的手腕。

“我?guī)闳タ纯?，我們的錢，都花在哪了。”

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扯著我們。

眼前的出租屋瞬間模糊。

風(fēng)聲在耳邊呼嘯。

等視線再次清晰時，我們站在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
外面是本市最繁華的***夜景。

江景房。大平層。

水晶吊燈晃得我眼睛發(fā)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