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續(xù)七十二小時沒合眼。

江懸靠在急診走廊的白墻上。墻皮有點陰冷。

手里那杯速溶咖啡早就結(jié)了一層褐色的皮。

他剛做完一臺復(fù)雜性膽囊切除。這是三天里的第十六臺手術(shù)。

胸腔里像塞了一團帶刺的鐵絲網(wǎng)。每次喘氣都刮得生疼。

耳朵里像有個破喇叭在吹氣，嗡嗡響個不停。

“江大夫？3床心跳停了！江大夫你快來！”護士小劉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水底。

江懸撐著墻想站直。

左邊胸口突然像被大錘狠砸了一下。痛覺順著左臂放射到手指。

他想喊“推一支腎上腺素”。但嗓子眼像被水泥糊住了。

眼前的燈管碎成無數(shù)白斑。

他摔下去了。

下巴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磚上。

緊接著后腦勺傳來悶響。

心跳就這么停了。

在這個準(zhǔn)備提拔他當(dāng)副主任醫(yī)師的前夜，他死在最熟悉的走廊里。

最后的感覺，是那股永遠洗不掉的來蘇水味。

……

很吵。

不是心電監(jiān)護儀那催命的滴滴聲。

是打呼嚕的聲音。還混著一股沒洗的球鞋酸臭味。

江懸猛地坐起來。

鐵架子床發(fā)出一聲“嘎吱”的脆響。

他大口喘氣，雙手死死攥著化纖被角。沒有胸痛。沒有那種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。

他低下頭。

身上套著一件發(fā)黃的白背心。不是那件染著血的綠色手術(shù)服。

手背上的皮膚很緊。沒有常年戴乳膠手套捂出的紅疹子。

他僵硬地扭頭。

陽光隔著沒拉嚴(yán)實的窗簾縫照進來。光柱里飄著細小的灰塵。

對面下鋪，胖子王大海四仰八叉地睡著。一長串哈喇子順著嘴角流到枕頭上。

書桌上亂糟糟的。

半盒吃剩的紅燒牛肉面。兩本磚頭一樣厚的《系統(tǒng)解剖學(xué)》和《局部解剖學(xué)》。

江懸光著腳下床。地面的**石冰涼。

他拿起桌上那面邊角碎裂的塑料鏡子。

鏡子里的人，頭發(fā)亂得像鳥窩，臉頰干瘦，但眼睛很亮。

沒有能掉到下巴的黑眼圈。也沒有快退到頭頂?shù)陌l(fā)際線。

這是十九歲的自己。

醫(yī)大臨床系，大一新生。

江懸丟下鏡子。手指碰到那本厚重的解剖書。

書頁還沒翻卷邊。

旁邊壓著一**打印出來的A4紙。

標(biāo)題加粗黑體：《醫(yī)學(xué)院本碩博連讀保送意向申請書》。

姓名欄還是空的。

江懸盯著這行字。胃里突然一陣痙攣，泛起一股濃烈的酸水。

他捂著嘴，差點吐在桌上。

前世的記憶像冰水一樣當(dāng)頭澆下。

那年他就是簽了這破表，從此開始了一輩子的牛馬生活。

為了卷績點，凌晨三點在走廊背藥理學(xué)。為了發(fā)SCI，晚上十點還在實驗室里切小白鼠。

導(dǎo)師畫的餅又大又圓。

后來進了省里最好的三甲醫(yī)院。成了重點培養(yǎng)的天才主刀。

然后呢？

沒日沒夜的急診。寫不完的病歷。應(yīng)付不完的醫(yī)療**。

科室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說，年輕人多吃點苦，副主任的位置給你留著。

結(jié)果他連三十歲生日的蛋糕都沒吃上。生生把自己累死在了醫(yī)院的瓷磚地上。

江懸捏住那張保研申請表。

手指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指甲深深掐進肉里。

去***SCI。

去***副主任醫(yī)師。

老子不干了！

重活一次，他要是再去碰這把手術(shù)刀，再去過那種拿命換錢的日子，他就是頭**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安靜的宿舍里，撕紙聲分外刺耳。

江懸兩下將那張保送表撕成碎片。揉成一團，狠狠砸進門后的塑料垃圾簍里。

聲音有點大。

王大海被吵醒了。翻了個身嘟囔：“**你大清早抽什么風(fēng)……撕情書啊？”

江懸沒搭理他。

他轉(zhuǎn)身拉開窗簾，一把推開陽臺的鋁合金玻璃門。

清晨冷風(fēng)灌進來，嗆得他咳嗽了兩聲。

醫(yī)科大的操場就在宿舍樓底下。

紅色的塑膠跑道旁，拉著一條十幾米長的紅色**。

“攜筆從戎，報效祖國——年度征兵報名火熱進行中！”

**被風(fēng)吹得嘩啦啦直響。

兩個穿迷彩服的干事正在擺折疊桌和凳子。

江懸靠在生銹的鐵欄桿上，死死盯著那條**。

當(dāng)兵？

前世他這干瘦的體格，體測一千米跑完能去半條命。

但現(xiàn)在，他看著**上的大字，腦子里冒出一個強烈的念頭。

部隊包吃包住。作息雷打不動。每天按時吹哨起床，按時熄燈睡覺。

有人天天拿鞭子趕著你鍛煉身體。

沒有半夜催命的手術(shù)電話。不用看科室主任那張拉得老長的臭臉。

就算當(dāng)個最基層的通訊兵，混兩年退伍，這身體素質(zhì)也能活到九十九。

這不比在急診室累死強一萬倍？

換條路走。先把這副弱雞身體練好再說。

江懸轉(zhuǎn)身走進宿舍。

扯下衣架上的外套胡亂套上。彎腰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舊帆布旅行袋。

他拉開抽屜，翻出***和幾件換洗衣服，往袋子里塞。

王大海這會兒徹底清醒了。**眼睛坐起來，懵逼地看著江懸。

“不是，你這急吼吼地收拾東西干嘛去？今天老李的解剖課，點名不到扣十分的！”

“幫我請假。”江懸拉上旅行袋拉鏈。

“我怎么說？說你拉肚子虛脫了？”

“不。”江懸把帆布袋挎在肩上，單手拉開宿舍門。

他回頭看著胖子：“你就說，我去保衛(wèi)祖國了。”

“??？”王大海張大嘴巴，下巴快掉到鎖骨上。

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江懸走出去，門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上。

十分鐘后。操場征兵咨詢處。

江懸把報名表拍在折疊桌上。

負責(zé)登記的上尉干事抬頭看他。上下打量了兩眼，眉頭皺起來。

“同學(xué)，你這細胳膊細腿的，臨床系的吧？當(dāng)兵每天五公里，很苦的，想清楚沒？”

江懸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。拔掉筆帽。

在表格底端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
“想清楚了。我就喜歡吃苦?！?br>
上尉看著表上龍飛鳳舞的“江懸”兩個字，笑了笑。拿起紅泥章蓋了下去。

“行。體檢表拿好。下午兩點市武裝部體檢。過了直接拉走，不給反悔機會?！?br>
江懸把表疊好塞進兜里：“絕不反悔。”

三天后。市火車站。

站臺上人擠人。全是被選拔上的新兵和送行的家屬。

新兵們胸前掛著大紅花。有人抱著老媽哭得滿臉鼻涕，有人在跟女朋友依依不舍。

綠皮火車的汽笛聲拉得老長。震耳朵。

江懸發(fā)了一套全新的迷彩作訓(xùn)服。衣服偏大，顯得他更瘦。

他提著個巨大的綠色軍用背囊，站在人堆里。

他沒通知家里，也沒讓王大海來送。怕胖子在站臺上抹眼淚丟人。

帶隊軍官吹響了集合哨。

江懸單手拎起幾十斤的背囊。踩著鐵臺階，登上這列新兵專列。

車廂里悶熱。一股皮革混著汗味的味道。

江懸走到倒數(shù)第三排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把背囊硬塞進座位底下。

列車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。猛地頓了一下，緩緩啟動。

窗外的站臺開始向后退去。送行的人影、站牌、紅底白字的大**，全都越來越模糊。

江懸往后一靠，砸在硬邦邦的椅背上。

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灰暗樓房，伸手摸了**口那朵廉價的大紅花。

腦子里沒有復(fù)雜的病歷。沒有冰冷的手術(shù)刀。沒有急診室慘白的燈光。

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氣。

嘴角慢慢咧開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