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蘊寧第五次小產(chǎn)那日，京城人心惶惶，生怕她又去帶兵圍剿將軍府。

可這一次，她沒像以往那樣沖去將軍府要林清漪償命。

只是不哭不鬧地將那團血肉下葬后，拿上一道空白圣旨，徑直進了宮。

“父皇?！?br>
她跪在金鑾殿上，聲音平靜：“兒臣愿讓出正妃之位，自請為妾，陪太后守著皇陵?！?br>
“只求父皇成全殿下和林姑娘?！?br>
皇帝坐在龍椅上，神色復雜地看著她，沉聲警醒道：“蘊寧，你應當知曉，皇陵十年才會開一回?！?br>
“兒臣知道。兒臣不愿再插足到他們兩人之間，剩下的日子，只想為死去的孩子祈福。”

皇帝看了她許久，終究是松了口：“罷了?！?br>
“七日后就是皇陵十年開墓換人的日子，若你心意已決，那便去吧?！?br>
謝恩后，沈蘊寧走出御書房，天邊暮色沉沉。

她剛走**階，就和等在殿外的太子蕭珩四目相對。

“蘊寧！”

蕭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俊逸的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：

“你請辭太子妃的事，為何不與我先商量？”

沈蘊寧垂下眼簾，壓下心口泛起的細微酸脹，沒有說話。

蕭珩的語氣軟了下來，握著她的手道：“我答應過你的，即使清漪嫁進來，你依然是太子妃?！?br>
“她是習武之人，心思難免粗獷了些。事情變成這樣，也不是她的本意，你別怪她。”

聽到這話，沈蘊寧指尖一顫，抬眼看向他。

這張臉她看了十年，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描摹出每一寸輪廓。

這么多年過去，她已漸漸滄桑，他卻越發(fā)儒雅沉穩(wěn)。

“臣妾不怪。”

她語調(diào)平穩(wěn)卻艱澀：“留不住孩子，是臣妾的身體不爭氣。臣妾自請為側(cè)妃，也只是為了向林姑娘賠罪罷了?！?br>
蕭珩愣住了。

沈蘊寧一向溫和，識大體，知進退,是當之無愧的太子妃。

可因為孩子之死，她向來不待見清漪。

他盯著她的眼睛，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綻：“蘊寧，你當真這么想？”

沈蘊寧頓了頓，隨后點了點頭。

蕭珩還想說什么，侍衛(wèi)飛奔來報：“殿下！林將軍獨自一人出城去追采花賊了！”

蕭珩臉色驟變，脫口而出：“胡鬧！”

說完提腿便要走，可走了兩步又回頭：“蘊寧，你等我——”

“你去吧?！?br>
沈蘊寧朝他搖了搖頭，彎了彎嘴角，聲音溫和：“臣妾這邊沒事。”

暮色里，她站在原地，身影單薄。蕭珩猶豫了一息，終究被侍衛(wèi)引著，消失在了宮門方向。

看著他的背影走遠，沈蘊寧轉(zhuǎn)身回了東宮。

回去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命人將之前她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虎頭鞋、虎頭帽收拾出來。

**著上面的針線紋路，她的思緒飄回了前世。

上一世，她就知道蕭珩心中，只有林清漪一人。

林清漪是鎮(zhèn)北大將軍的老來獨女，幼時與蕭珩一同長大，騎射雙絕，性情張揚。

皇上欣賞她，卻又忌憚她，怕她將來干政亂綱，更怕將軍府勢大，于是將溫順知禮的她賜婚給了蕭珩。

賜婚圣旨下來那日，蕭珩在殿外站了很久，明明她站在他身側(cè)，他的眼神卻只是癡癡地看向殿外。

她知道他在等誰。

可她愛慕蕭珩十年，還是嫁了。

她入東宮這些年，他雖然不愛她，卻也給足了她太子妃的體面。

她告訴自己，歲月可以磨出情分，真心亦可換來真心。

于是她學著他的喜好改了膳單；記住他習慣冬日里熏艾草暖足；記住他看折子時不喜歡有人點香；記住他案頭那塊硯臺是舊物，磨損了也不肯換……

漸漸地，蕭珩也有了回應。

他會給她帶宮外的點心，會在冬日親手給她洗腳，會在天涼時為她添衣。

她以為他心里有她了。

后來，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。

那三個月，她小心翼翼臥床靜養(yǎng)，屏退一切訪客。

偏偏生辰宴上，林清漪送給她一只鐲子，半月后她一陣腹痛，鮮血染紅了裙擺。

那鐲子里浸染了麝香，她的第一個孩子，沒了。

再后來第二個，第三個，**個。

每一次林清漪都有說辭：手鐲上不小心沾了麝香；茶盞里不小心摻了紅花；臺階上不小心潑了油。

每一次蕭珩都溫聲重復同一句話——

“清漪是習武之人，心思粗，你別怪她?！?br>
第五個孩子出事時，皇上終于松口讓林清漪進宮，她才知曉了一切。

原來林老將軍不忍女兒受相思之苦，用一身軍功和皇上做了一場賭約——若是太子府五年內(nèi)沒有子嗣，林清漪便可嫁入東宮。

她徹底崩潰了。

在他們成親那日，她一把火點燃了婚宴。

可在危急關(guān)頭，蕭珩卻用盡全力，將她推了出去。

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，溫和地說：“我不怪你，蘊寧。以后，好好活下去?！?br>
最后，他和林清漪相擁，被燒死在了喜堂。

她也因為傷口感染，不久后病逝。

如今重來一次，她甘愿成全他們，不會再犯傻了……

沈蘊寧抹去眼角的淚水，正準備將東西妥帖放入箱底時，房門突然被人從外推開。

她回過頭，看見蕭珩站在門口。

他懷中攬著渾身是傷的林清漪，看向她的目光里滿是失望和痛心。

“蘊寧，清漪在她巡邏的西街遇了襲?！?br>
他聲音發(fā)沉：“傷她的人用的暗器，上有東宮暗衛(wèi)才有的機括痕跡。暗衛(wèi)調(diào)度須經(jīng)你手——”

他頓了一下，似也不忍說下去，最終還是開了口：“你當真不知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