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患有創(chuàng)傷后應(yīng)激障礙。
只要聽見尖銳的聲音，就會渾身發(fā)抖。
可顧淮之總說他是個藝術(shù)家，砸東西是尋找靈感。
結(jié)婚三年，家里的瓷器換了一批又一批。
每一次玻璃炸裂，我都只能用力捂住耳朵。
我也試過求他去隔音室創(chuàng)作。
他會冷笑著把一只花瓶砸在我腳邊。
“連這點聲音都受不了，那你為什么要和我結(jié)婚？”
我只能蜷縮在角落，雙手抱頭熬過恐慌。
后來我懷孕，極度缺乏安全感，求他不要再砸東西。
他給我買了一副降噪耳機。
“戴上它就聽不見了，不要這么矯情?！?br>我點點頭，覺得他說得對。
直到懷孕八個月，我產(chǎn)檢完提前回家。
門半掩著。
顧淮之赤著腳站在滿地碎玻璃中，用力抱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哭得很小聲，是他資助的女大學(xué)生。
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女孩不小心打碎了水杯，嚇得直哭。
顧淮之伸手捂住她的耳朵。
“別怕，碎碎平安，以后家里全換成塑料杯。”
原來他不是控制不住脾氣。
他只是覺得我的恐懼不值得被安撫。
……
1.
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圓滾滾的肚子，八個月了。
為了不打擾他的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，我每天戴著沉重的降噪耳機。
哪怕耳朵被壓得發(fā)炎流黃水，他也沒說過一句心疼。
他只會冷笑著把花瓶砸在我腳邊。
說他要養(yǎng)家，必須有充沛的靈感，讓我不要矯情。
原來他不是控制不住脾氣。
他只是覺得我的恐懼不值得被安撫。
蘇念念余光瞥見了門外的我。
她像只受驚的小鹿，往顧淮之懷里縮。
“顧老師，姐姐站在外面?！?br>“是不是我打碎了杯子，吵到姐姐了?！?br>顧淮之輕拍著她的背安撫。
他漫不經(jīng)心地瞥向門外，眉頭微皺。
“哪有人，估計是風(fēng)吹開了門?！?br>“她產(chǎn)檢還沒回來，就算回來了，戴著耳機也聽不見?！?br>我沒有推門進去質(zhì)問。
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，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。
我默默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腹中的胎兒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悲傷，踢了我一下。
我捂著墜痛的小腹，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。
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。
我沒帶傘，只能狼狽躲進街角的便利店。
顧淮之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。
“你去哪了？”
電話剛接通，他不耐煩的聲音就傳了過來。
“產(chǎn)檢完還不回來做飯，念念今天胃不舒服，想吃你做的手搟面?！?br>我看著窗外的大雨，聲音平靜。
“我在避雨?！?br>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嗤。
“林初，你又在玩欲擒故縱嗎？”
“出門不看天氣預(yù)報是你的問題，別指望我去接你?！?br>“半小時內(nèi)回不來，你以后都不用回來了?！?br>我沒再說話，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雨勢未減，我打了一輛車，直接去了律師事務(wù)所。
“林女士，這份離婚協(xié)議書您之前擬好放在我這里很久了?！?br>律師將文件遞給我，眼神擔(dān)憂。
“您確定現(xiàn)在要簽嗎？您畢竟還有孕在身?！?br>我接過筆，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確定?！?br>早就該簽了。
只是我一直對那個曾經(jīng)承諾護我一世周全的男人抱有幻想。
現(xiàn)在，夢醒了。
回到家的時候，雨已經(jīng)停了。
我渾身濕透，頭發(fā)貼在臉頰上，像個落湯雞。
廚房里傳來陣陣香氣。
顧淮之正系著圍裙，親自給蘇念念煮面。
他曾經(jīng)也是這樣對我的。
剛在一起時，我胃口不好。
他會跑遍半個城市去買我愛吃的小籠包。
會在深夜變著花樣給我煮夜宵。
后來他成了知名畫家，脾氣越來越大。
他說他的手是用來畫畫的，不是用來沾染人間煙火的。
原來，他的煙火氣只是不再為我而生。
聽到開門聲，顧淮之連頭都沒回。
“還知道回來，去把餐桌收拾一下。”
我沒動，徑直往臥室走。
蘇念念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從廚房走出來。
她看到我，熱情得朝我揮手，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。
“姐姐，你回來啦。”
她端著面走到我面前。
“顧老師特意給我煮的面，姐姐要不要也嘗一口？”
我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讓開?！?br>蘇念念不僅沒讓，反而上前貼近我。
“哎呀！”
她突然驚呼一聲，手里的面碗徑直朝我傾斜過來。
2．
滾燙的面湯眼看就要潑在我的肚子上。
我本能地后退了。
碗砸在地上，四分五裂。
清脆尖銳的碎裂聲在客廳里炸開。
我的瞳孔收縮，呼吸幾乎停滯。
PTSD發(fā)作了。
我雙腿一軟，痛苦的蹲在地上，雙手捂住耳朵。
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顧淮之聽到聲音，像一陣風(fēng)似的從廚房沖了出來。
他沒有看蜷縮在地上的我。
而是第一時間沖過去，把毫發(fā)無傷的蘇念念抱進懷里。
“念念，有沒有燙到哪里？”
他的聲音里滿是焦急和心疼。
蘇念念靠在他懷里，委屈地搖了搖頭。
“我沒事，可是姐姐她……”
顧淮之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眼神里充滿了厭惡和憤怒。
“林初，念念好心給你端面，你竟然推她！”
“你知不知道這湯有多燙，萬一毀容了，讓她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怎么辦？”
我顫抖著抬起頭。
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，眼前男人的面容有些模糊。
這就是我愛了五年的男人。
他曾經(jīng)在雷雨夜冒著大雨跑回家，只為了把我抱在懷里捂住耳朵。
他說，
“初初不怕，只要我在，永遠不會讓你受驚嚇?！?br>現(xiàn)在，他卻為了另一個女人，對我惡語相向。
我咬著嘴唇，扶著墻站了起來。
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用疼痛來保持清醒。
“我沒有推她。”
我聲音沙啞。
“碗是她自己摔的。”
蘇念念聞言，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“姐姐，你怎么能這么說?！?br>“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住在這里，覺得我搶了顧老師的注意力。”
“可是你也不能用這種方式趕我走啊?！?br>她一邊哭，一邊往顧淮之身后躲。
顧淮之徹底怒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用力捏住我的手腕。
“林初，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惡毒了？”
“念念才二十歲，她懂什么？”
“你一個快當**人，心怎么這么臟！”
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，我也真的笑出了聲。
“顧淮之，到底是誰心臟？”
“你敢說你對她，真的只是資助人對大學(xué)生的感情嗎？”
顧淮之的動作一僵。
他的眼神閃躲，隨即更加惱羞成怒。
“你胡說八道什么！簡直不可理喻！”
我用力甩開他的手。
“既然覺得我不可理喻，那我們就離婚吧?！?br>客廳安靜下來。
顧淮之愣了愣，隨即發(fā)出一聲冷笑。
“離婚？”
“林初，你離了我連自己都養(yǎng)不活，你拿什么離婚？”
“別以為拿離婚來威脅我，我就會慣著你的大小姐脾氣?！?br>他煩躁的抽出一根煙，轉(zhuǎn)頭看向蘇念念。
“念念，去換衣服?！?br>“這里被某些人弄得烏煙瘴氣的，我?guī)闳ネ饷娉苑▏??！?br>蘇念念乖巧地點點頭。
門被重重關(guān)上，
我沒有去收拾那一地狼藉。
而是轉(zhuǎn)身走進了臥室，
把屬于我的衣服和證件，一件一件裝進行李箱。
3
我找了一間便宜的出租屋安頓下來。
剛收拾好東西，閨蜜發(fā)來了一段視頻。
“小梨子，你看蘇念念這個***發(fā)的朋友圈！”
視頻里是顧淮之的畫室。
蘇念念手里拿著一塊精致的懷表把玩，突然手一滑。
懷表掉在地上，表盤碎裂。
那是我和顧淮之定情時，我花了一整年時間，熬紅了眼睛修復(fù)的懷表。
視頻里傳來蘇念念嬌俏的聲音。
“顧老師，對不起，我把姐姐送你的懷表弄壞了?！?br>顧淮之的聲音從畫外傳來，帶著漫不經(jīng)心。
“沒事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?！?br>“早就看膩了，扔了吧?！?br>緊接著，鏡頭一轉(zhuǎn)。
那塊承載了我全部心意的懷表，被無情地掃進了垃圾桶。
我看著屏幕，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。
不疼，只覺得麻木。
心中最后的愛意，好像在這一刻消散了。
為了籌集離開這座城市的錢，我去了以前常合作的畫廊。
打算變賣我婚前畫的幾幅得獎作品。
“林小姐，真不好意思?！?br>畫廊老板一臉為難地看著我。
“您名下的所有銀行賬戶，都被凍結(jié)了。”
“就算畫賣出去了，錢也打不進您的卡里?！?br>我愣在原地。
顧淮之的助理從畫廊走了出來。
他的語氣公事公辦。
“**，顧總說了。”
“只要您現(xiàn)在回去，給蘇小姐道個歉，承認昨天的錯誤?！?br>“您的卡就會立刻解凍。”
我看著助理，忍不住冷笑出聲。
“回去告訴顧淮之。”
“我林初絕不會向一個**低頭?！?br>助理嘆了口氣。
“**，您這又是何必呢?！?br>“顧總說您撐不過三天，遲早會回去求他的?！?br>我沒有理會他，轉(zhuǎn)身走出畫廊。
賬戶被凍結(jié)，我身上只有幾百塊現(xiàn)金。
為了活下去，我挺著八個月的孕肚，在烈日下的街頭發(fā)**。
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重。
就在我快要站不住的時候。
蘇念念挽著顧淮之的手臂，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。
顧淮之的手里提著大大小小的奢侈品購物袋。
看到我狼狽的樣子，顧淮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(jié)。
“林初，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？”
“為了跟我賭氣，跑來大街上丟人現(xiàn)眼，你不要臉我還要臉！”
蘇念念捂住嘴。
“姐姐，你怎么能做這種工作呢，萬一傷到寶寶怎么辦？”
她從愛馬仕包包里掏出一疊百元大鈔。
“這些錢你先拿去用吧，不夠我再讓顧老師給你?！?br>她伸手遞給我，卻故意松開手指。
紅色的鈔票散落一地。
“哎呀，對不起姐姐，我手滑了?！?br>“麻煩你自己撿一下吧?！?br>她捂著嘴偷笑，眼神嘲諷。
我沒有彎腰撿錢，而是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蘇念念，你一個**，憑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揚威？”
蘇念念臉色一變。
她突然往后退，一**跌坐在地上。
“姐姐，我好心幫你，你為什么要罵我……”
顧淮之剛買完奶茶回來，正好看到這一幕。
他怒火中燒，沖過來用力推了我一把。
“林初，你找死是不是！”
我本來就體力透支，被他這么一推。
重重摔在地上。
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從腹部蔓延開來。
我痛苦地蜷縮起身子，冷汗浸濕了全身。
顧淮之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他緊張的檢查著毫發(fā)無損的蘇念念。
“念念，摔到哪里了？疼不疼？”
我捂著肚子，感覺到一股溫?zé)岬囊后w從身下涌出。
鮮血染紅了我的裙子。
“顧淮之……”
“別裝了，剛才推你的力氣根本不大，趕緊起來給念念道歉！”
4
痛。
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鋸子，在我的肚子里來回拉扯。
我痛得幾乎昏厥，視線開始變得模糊。
“顧淮之……救救孩子……”
我拼盡全力，向那個背對著我的男人伸出手。
“林初，你這演技不去拿奧斯卡真是可惜了?！?br>顧淮之看著我，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為了逼我妥協(xié)，連血包都用上了？”
“我告訴你，今天你不給念念道歉，休想我?guī)慊厝?！?br>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，終于有路人看不下去了。
“小伙子，你老婆是真的流血了，你看那地上！”
“這可是兩條人命啊，趕緊打120吧！”
顧淮之順著路人的手看過去。
看到那一灘觸目驚心的紅色，他的眼神閃過慌亂。
但蘇念念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，虛弱地**了一聲。
“顧老師，我的腳踝好痛，好像扭到了……”
顧淮之的注意力被拉回。
他咬了咬牙，抱起蘇念念。
“林初，我給你打救護車電話，你先去醫(yī)院檢查，我馬上就來?！?br>說完，他帶著蘇念念，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。
路人好心地幫我撥打了急救電話。
我的意識逐漸渙散。
腦海里不斷閃回曾經(jīng)的畫面。
結(jié)婚一周年紀念日。
為了照顧我的病情，他包下了一個游樂場。
為我放了一場沒有聲音的啞巴煙花。
他在漫天絢爛的光芒中吻我。
深情地說，我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繆斯。
回憶的泡沫碎裂。
他為蘇念念捂耳朵的畫面，像一把利刃，狠狠攪動著我的心臟。
讓我痛不欲生。
到了醫(yī)院，醫(yī)生迅速對我進行了檢查。
“產(chǎn)婦大出血，情況非常危險！”
“馬上準備手術(shù)，下達**通知書！”
護士撥打我的緊急***，顧淮之的電話。
“對不起，您撥打的電話已關(guān)機?！?br>醫(yī)生面色凝重地走到我的床前。
“林女士，聯(lián)系不上您的家屬?！?br>“但現(xiàn)在必須馬上手術(shù)，否則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。”
我強撐著最后一口氣，拿過筆。
在手術(shù)同意書上，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醫(yī)生。”
我抓住醫(yī)生的袖口，眼淚終于決堤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保不住……”
“保大?！?br>我不能死。
漫長的手術(shù)結(jié)束后，我被推入了重癥監(jiān)護室。
***效退去，我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。
屏幕亮起，第一條推送就是蘇念念的朋友圈。
照片里，顧淮之正低頭為她冰敷腳踝。
配文是：
無論什么時候，顧老師永遠會把我放在第一位。
我看著那張照片，心如死灰。
我撥通了閨蜜的電話。
“櫻櫻，幫我安排出國?！?br>“帶我走，我再也不想看見他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