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照片里沒有他們
攝影師把三腳架往后挪了半步，笑著舉起手：“中間再靠攏一點，老人坐前排，孩子站兩邊。好，大家看鏡頭?！?br>我站在第二排最邊上，手還搭在椅背上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前排只有岳父岳母。
我爸不在。
我媽也不在。
包廂里二十多個人擠得滿滿當當。岳父林國梁坐在主位旁，紅光滿面；岳母趙琴抱著外孫女彤彤，正提醒攝影師把她新買的翡翠項鏈拍進去；妻弟林驍和弟媳何曼站在他們身后，連何曼遠房表妹帶來的男朋友都被招呼進了鏡頭。
可我的父親江明德，正蹲在門邊給彤彤系掉開的鞋帶。
母親沈秀蘭端著一摞用過的骨碟，準備送到服務臺。她怕服務員忙不過來，也怕我們多付***，總習慣順手做些事情。
我喉嚨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等一下?！蔽姨謸踝z影師，“爸，媽，你們過來，一起拍。”
包廂里原本熱鬧的說笑頓了半秒。
我爸直起身，局促地擦了擦手：“我們就不拍了，你們年輕人拍。人多，站不下?！?br>“怎么站不下？”我看著鏡頭里那一排人，“連不認識的人都站得下?！?br>何曼表妹的男朋友臉色一僵，往旁邊縮了縮。林驍嘖了一聲：“**，大過年的，誰認識不認識？來了就是客?！?br>我盯著他：“我爸媽不是客?！?br>妻子林若晴終于從前排轉(zhuǎn)過身。她穿著我上個月陪她挑的米白色羊絨裙，臉上的妝精致得像一張沒有裂紋的面具。
她先看了一眼攝影師，又看了一眼已經(jīng)擺好姿勢的親戚，皺眉說：“大家都等著呢，你別掃興。先拍這一張，等會兒再補。”
我聽見自己問：“補什么？”
“補一張你和叔叔阿姨的。”
叔叔阿姨。
結(jié)婚七年，她當著所有人，仍舊習慣叫我的父母叔叔阿姨；而我每次見她父母，哪怕電話里，也從沒少過一聲爸媽。
我媽趕緊放下骨碟，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：“敘川，沒事，先讓大家拍。照片而已，我們不愛照相?！?br>她笑得很溫和，眼角卻比平時繃得更緊。
我忽然想起進門時，服務員問兩位老人坐哪桌。林若晴正在給她母親擺椅墊，只隨口說：“哪里有空坐哪里?！?br>我爸媽最后坐在離主桌最遠的加座上，旁邊是備用餐具柜。上第一道整魚時，轉(zhuǎn)盤轉(zhuǎn)到他們面前已經(jīng)只剩下魚頭和湯汁。我正要起身給他們夾菜，岳母叫我過去開酒；我回來時，父親已經(jīng)把碗里的半塊冷饅頭掰給母親，說自己吃飽了。
我還想起剛才發(fā)紅包，岳父岳母每人收到我準備的一萬塊，林若晴說這是我們做晚輩的心意。輪到我父母時，她從包里拿出兩個薄紅包，每個八百，說老人不缺錢，圖個吉利就好。
當時我爸依舊笑著說，好，好，心意到了。
這些年，他們總是這樣。
不爭，不搶，不給我添麻煩。哪怕被安排在角落，也會說角落安靜；哪怕禮物被忘記，也會說年紀大了用不著；哪怕我忙著替林家處理一樁又一樁麻煩，半年沒陪他們吃一頓飯，他們也只說年輕人事業(yè)重要。
我曾經(jīng)把這種克制，當成他們真的不在意。
直到這一刻，我看見母親捧著別人用過的碗碟站在鏡頭外，看見父親蹲在鄰家孩子腳邊，而他們的兒媳婦告訴我，別因為他們掃大家的興。
攝影師尷尬地放下相機：“要不重新排一下？”
“不用?！?a href="/tag/linruoqing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若晴壓低聲音，“敘川，今天是除夕。你有什么情緒回家再說，別讓兩邊老人難堪?！?br>“哪邊老人？”我問。
她怔住。
我沒再等她回答，走到母親身邊，把她手里的骨碟接下來，放回桌上。然后拿起父親搭在椅背上的舊羽絨服，一件一件替他們穿好。
我爸慌了：“飯還沒吃完，你這是干什么？”
“帶你們回家?！?br>岳母不高興地放下筷子：“敘川，你這是什么意思？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圓，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甩臉色？”
我回頭看著那群剛才已經(jīng)站好位置的人。
“一家人？”我平靜地笑了笑，“既然是全家福，為什么沒有我爸媽？”
林驍靠在椅背上，滿不在乎：“不就是漏叫了一下嗎？至于嗎？再說今天這頓飯本來就是我們林家的年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