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我到學校那天,天剛亮。
車站外站著很多新生和家長。
有人拖著行李箱,父母跟在后面叮囑。
有人嫌媽媽啰嗦,嘴上說煩,手卻一直拉著她的衣角。
我站在人群里,只有一個箱子和一個檔案袋。
沒有人送我。
也沒有人知道我?guī)c到。
可我并不覺得難過。
學校安排的志愿者舉著牌子,很快找到我。
“沈硯是嗎?”
“你班主任提前聯(lián)系過我們,說你一個人來?!?br>
她笑著接過我的行李箱。
“走吧,先去報到?!?br>
我愣了一下。
“謝謝?!?br>
她擺擺手。
“小事?!?br>
原來被照顧,不一定要先流血,先哭,先證明自己可憐。
報到老師看見我的名字,翻了翻資料。
“你成績很好,學校給你評了新生獎學金。”
“如果需要,也可以申請勤工助學崗位?!?br>
我握著筆,寫名字時,右手微微發(fā)抖。
老師以為我緊張,溫聲說:“別怕,來了這里,就好好讀書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好?!?br>
宿舍在四樓。
室友已經(jīng)來了兩個。
他們看見我時,只是很自然地打招呼。
沒有盯著我的左眼看。
也沒有問我為什么一個人。
其中一個男生看了看我的床鋪,說:
“上鋪不方便吧?我跟你換?!?br>
我下意識想拒絕。
他已經(jīng)把自己的東西抱下來。
“別客氣,我睡哪都行。”
我站在原地,喉嚨有點發(fā)緊。
從前在家里,我因為左眼看不清,經(jīng)常撞到桌角。
媽媽只會說:“你慢一點,別總讓人操心?!?br>
原來真的有人會先想到,我方不方便。
晚上,我整理行李。
從病歷本里掉出一張舊照片。
十歲以前的我,雙眼明亮,站在顧晚身邊笑。
照片背后是她歪歪扭扭寫的字。
以后我保護阿硯。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照片撕碎,丟進垃圾桶。
不是恨。
只是我不想再靠這些舊東西證明自己曾經(jīng)被愛過。
開學后的日子很忙。
上課,軍訓,申請獎學金,去圖書館。
我逐漸學會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去醫(yī)院,一個人處理所有事情。
手術那天,室友陪我去醫(yī)院。
他給我買熱粥,替我拿藥。
護士多看了我左眼一眼,他立刻擋在我身前。
“看什么呀,沒見過帥哥?”
我被他逗笑。
笑完,眼眶卻有點熱。
原來我也可以不疼。
也可以不將就。
也可以被人輕輕護一下。
換上新的義眼片后,我照鏡子。
鏡子里的我臉色蒼白。
可左眼終于不再突兀,也不再磨得生疼。
我拍了一張照片。
沒有發(fā)給任何人。
只存在手機相冊里。
命名為:
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