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風(fēng)還很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安城一中開學(xué)的日子。，天剛蒙蒙亮。他來得太早了，車棚里只零星停著幾輛車，鐵架子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，被清晨的光一照，亮晶晶的。他鎖好車，單肩挎上書包，往教學(xué)樓的方向走。。開學(xué)第一天，他不想在校門口被人堵著打招呼，也不想在走廊里跟任何人寒暄。倒不是他有多討厭這些人，就是覺得沒必要。高二分班，他從原來的三班分到了七班，據(jù)說年級前五十的都在這個班，俗稱尖子班。**高興得不得了，逢人就說她兒子出息了，他聽了也沒什么感覺，反正對他來講，在哪個班都一樣，上課、做題、**、回家，日子就是這么一天天過的。，七班在四樓，三班在二樓，課間操的時候估計碰不上了。跟他關(guān)系還行的林越在三班，以后要找那小子借漫畫書得多爬兩層樓。僅此而已。，走廊空蕩蕩的，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斜地打進來，把瓷磚地面照出一片暖金色。顧臨深踩著光往前走，運動鞋踩在地上沒什么聲響，他個子高，一米八出頭，瘦削但不單薄，校服外套敞著懷，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，整個人看上去干凈利落，氣質(zhì)卻偏冷。不認識他的人第一眼看到他會覺得這個人不太好接近，認識他的人則知道，他不是不好接近，他是根本懶得被人接近。，七班。教室門已經(jīng)開了，門上貼著一張A4紙，打印著座位表。顧臨深掃了一眼，找到自己的名字——靠窗，倒數(shù)第三排。好位置，靠著窗，走神的時候可以往外看，后面兩排是死角，老師盯不到。他把書包往桌上一甩，拉開椅子坐下，從書包里摸出耳機塞進耳朵，腦袋靠著窗框，閉眼等上課鈴。。他不用睜眼也知道，腳步聲、拖椅子的聲音、竊竊私語的交談聲，一點一點地把空蕩的教室填滿。有幾個女生路過他旁邊的時候聲音明顯壓低了，他隱約聽見“好高就是他看起來好兇”之類的字眼，左耳進右耳出，根本沒往心里去。，是一個特別的聲音。，不是聲音本身有多特別，而是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跟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。那是個女生的聲音，不算軟，也不算脆，帶著一點奇怪的氣音，像是聲帶被什么東西輕輕壓住了，每一個字都是用力推出來的。她說：“那個……請問……這里是我的座位嗎？”，但明顯能聽出底氣不足，尾音甚至在發(fā)抖。，循著聲音看過去。，正對著一個坐在那里的男生說話。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校服外套，拉鏈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拉到最上面，頭發(fā)扎成一個低馬尾，發(fā)繩是最普通的那種黑色橡皮筋。她的長相不算特別出眾，皮膚偏白，眉眼清秀，嘴唇抿得很緊，整張臉上最讓人移不開眼睛的是她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種顧臨深極少在別人臉上見過的、近乎懇求的緊張。她的手指攥著書包帶子，指節(jié)都發(fā)白了，好像不是在問一個座位歸屬的問題，而是在做一件需要豁出全部勇氣的事。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貼的名字，有點不耐煩地說：“你叫什么？蘇念。”，然后站起來拎著書包往后走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貼在這兒都能看錯?！?br>叫蘇念的女生明顯松了口氣，肩膀微微塌下來，拉開椅子坐下。她把書包放在腿上，從里面往外拿東西，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怕發(fā)出什么聲響打擾到別人。顧臨深注意到她拿完東西之后沒有立刻坐下，而是從書包側(cè)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，翻開看了一眼，然后又塞回去了。
他當(dāng)時沒有多想，只當(dāng)這人是有點強迫癥，開學(xué)第一天比較緊張，做什么事都得按計劃來。他重新閉上眼，把耳機里的音量調(diào)大了一格，沒再關(guān)注那個方向。
班主任進來的時候，顧臨深的耳機還沒摘，是前面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回頭拍了一下他的桌子，他才慢悠悠地把耳機扯下來。班主任姓趙，四十多歲的男人，教物理，說話聲音很大，帶著一種物理老師特有的斬釘截鐵。他先是講了一通高二的重要性，什么承上啟下、分水嶺之類的話，語氣跟念文件似的，底下的學(xué)生基本沒幾個在認真聽。
然后就是例行的自我介紹，從第一排開始，每個人站起來說名字、來自哪個班、有什么愛好，標準三件套。顧臨深最煩這個環(huán)節(jié)，他既不想說自己的事，也不想聽別人的事，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硬要坐在一起交換一些第二天就會忘干凈的信息，他不明白這有什么意義。
他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，操場上還沒人，跑道被太陽曬得發(fā)白，幾只鳥在草坪上跳來跳去。耳邊的自我介紹一個接一個地過，大部分人的名字他都沒記住，只記住了幾個比較特別的——比如前排那個戴眼鏡的話癆叫周也，來自一班，愛好是“打游戲和學(xué)數(shù)學(xué)，兩個都挺上癮的”，說完全班都笑了，班主任也笑了，罵了他一句“別貧了坐下”。
輪到那個叫蘇念的女生站起來的時候，顧臨深本來沒打算轉(zhuǎn)頭，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(jié)——她站起來的同時，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桌沿，那是一種需要借力才能站穩(wěn)的動作，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身體重心。
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轉(zhuǎn)了過去。
“我叫蘇念，蘇州的蘇，想念的念。”她的聲音還是那種帶著氣音的質(zhì)感，但比剛才問座位的時候穩(wěn)了不少，顯然是有準備的，“我原來在三班，沒什么特長，愛好是……嗯，看書，還有養(yǎng)植物?！?br>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(xù)往下說。教室里安靜了兩秒鐘，她抿了抿嘴唇，加了一句：“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。”
然后飛快地坐下了。
顧臨深注意到她的耳尖紅透了。
這個人，他想，大概是那種特別不會社交但又很想努力社交的人。三班的，難怪他沒印象，三班五十多號人，他連一半都沒認全。他想了想自己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什么——大概是“顧臨深，原三班”六個字，然后就坐下了，班主任等了兩秒發(fā)現(xiàn)確實沒有下文，才咳嗽一聲叫下一個。他當(dāng)時想的是，費勁多說幾個字，過兩天也沒人記得住，那就不如不說。
但現(xiàn)在回頭看蘇念坐下的背影——她正低著頭，手指捏著筆帽在桌上無意識地轉(zhuǎn)圈，顯然是還在為自己剛才那段話感到緊張——他突然覺得，至少這個人是認真的。她真的是“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”，不是客套話，她是真的想要做到這件事，并且在為此努力。
顧臨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覺得，但那個畫面讓他安靜了一瞬，不是不耐煩的那種安靜，而是某種更接近于“被什么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”的感覺，很陌生，他不習(xí)慣。
開學(xué)第一天上午的安排永遠是最無聊的，發(fā)書、發(fā)課表、打掃衛(wèi)生、聽廣播里校長講話。顧臨深領(lǐng)完書就趴在桌上假寐，周圍的人在互相認識、聊天、拉微信群，他沒參與，也沒人主動來拉他。周也倒是回頭想跟他說什么，看見他閉著眼趴著，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真正的插曲發(fā)生在下午。
開學(xué)第一天沒有正式上課，下午是班會加自習(xí)。班會的內(nèi)容無非是選班委、排值日表這些雜事，顧臨深全程劃水，只在要舉手投票的時候被周也捅醒過兩次。等自習(xí)開始，他總算徹底放松下來，從書包里摸出一本漫畫攤在腿上，把課本豎在桌面上當(dāng)掩護，打算把這一個小時混過去。
教室里安靜了大概二十分鐘，突然有人在后面輕輕“哎”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因為安靜所以傳得很清楚。緊接著是一陣騷動，椅子被推開的聲音，有人問“怎么了”，有人喊“快去叫老師”。
顧臨深回頭，看見最后一排靠門的角落里圍了一圈人，中間的地上躺著一個人，臉被擋住了看不清楚，只能看見一雙洗得發(fā)白的帆布鞋和散落在地上的課本。
他的第一反應(yīng)是有人中暑了，畢竟九月一號的天還很熱，教室里的空調(diào)又不太給力。但很快他就覺得不對勁，因為倒下的是蘇念——他記得那雙帆布鞋，上午在車棚見過，當(dāng)時她從他旁邊走過，他無意識地瞄了一眼。
有人把她翻過來側(cè)躺著，她的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，嘴唇發(fā)青，眼睛半閉著，瞳仁往上翻，露出的眼白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淡青色。她的身體在抽搐，幅度不大，但頻率很快，手指蜷縮著，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班主任跑進來的同時撥了120，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。他讓所有人散開，不要圍著，又喊了幾個女生幫忙把她的頭墊高一點。顧臨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動，他不是冷血，是他知道自己過去也幫不上忙。他看著蘇念被幾個女生扶著，班主任蹲在旁邊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，她的眼皮動了動，像是在努力睜眼，但終究沒能睜開。
救護車來得很快，大概七八分鐘就到了，兩個穿白大褂的醫(yī)護人員抬著擔(dān)架進來，動作利落地把她固定好抬走了。班主任跟著一起上了車，臨走前交代學(xué)習(xí)委員維持紀律，教室里亂糟糟地議論了大概十分鐘，然后被學(xué)習(xí)委員吼了兩嗓子，才勉強安靜下來。
但沒有人真的在看書了。
顧臨深面前攤著的漫畫還翻在同一頁，他一頁都沒有往下翻。他不是被嚇到了，他是在想一件事——蘇念上午站起來自我介紹的時候，那個扶桌沿的動作。他當(dāng)時以為她是在緊張，需要借力穩(wěn)住自己。但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那種動作更像是身體已經(jīng)在發(fā)出某種信號，而她用習(xí)慣性的方式把它壓了下去。
她應(yīng)該不是第一次暈倒。
她隨身帶的那個小本子，她坐下前要看一眼的那個——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，但他不太確定，也不想胡亂猜測。他把漫畫合上塞回書包，轉(zhuǎn)頭看向窗外。操場上體育課的學(xué)生在跑圈，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，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，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，好像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過一樣。
第二天蘇念沒有來學(xué)校。第三天也沒有。整整一周，她靠窗那個位置都是空的，同桌把她發(fā)的書整整齊齊地摞在桌角，摞了厚厚一沓。
同學(xué)間開始有一些猜測和傳言，有人說她是有先天性心臟病，有人說她只是低血糖，還有人說那天是因為太緊張了導(dǎo)致呼吸性堿中毒——后面這個說法是周也提出來的，**是醫(yī)生，他說**聽了癥狀之后說大概率是這個，人在高度緊張的時候呼吸過快，血液里的二氧化碳濃度下降，就會出現(xiàn)手腳發(fā)麻、抽搐甚至?xí)炟实陌Y狀，不算什么大毛病。
顧臨深覺得這個解釋最合理，但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太對。不過他沒有深想，因為他跟蘇念本來就是陌生人，一個陌生人暈倒了、住院了、請假了，對他來說只是一件發(fā)生在身邊的小事，不值得花費太多心思。
第二周周一，蘇念回來了。
她走進教室的時候，早自習(xí)已經(jīng)開始了十分鐘。顧臨深正在背英語單詞，余光看到門口多了一個人影，抬頭就看見蘇念站在門口，手里拎著書包，正在跟***的英語老師小聲說著什么。英語老師點了點頭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示意她進來。
她從門口走到自己座位的這段路，教室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在看她。她低著頭，腳步很快，坐下的動作幾乎是跌進去的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顧臨深注意到她的臉色還是不太好，雖然比那天暈倒的時候多了些血色，但整體還是偏白，眼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，顯然是沒休息好。
她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，是從書包側(cè)袋里掏出那個小本子，翻開看了一眼，然后放回去。跟第一天一模一樣。
顧臨深的目光在那個小本子上停留了兩秒。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棕色封面的筆記本，巴掌大小，邊角被磨得有點發(fā)白，看得出來用了很久。他不確定里面寫的是什么，但他開始覺得，那個本子對她來說很重要，重要到她不管發(fā)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時間確認它的存在。
早自習(xí)結(jié)束之后，前后左右的女生都圍過來問她怎么樣、有沒有事、是不是低血糖之類的。蘇念一一回答，聲音還是那種帶著氣音的質(zhì)感，但說話的時候在笑，笑著擺手說“沒事沒事，就是太緊張了，醫(yī)生說多休息就好了”。她說得很自然，自然到像是真的就只是這樣。
但顧臨深注意到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右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那個小本子的邊緣，大拇指反復(fù)地蹭著一個角，蹭得那個角都起了毛邊。
那是他第一次對蘇念這個人產(chǎn)生了一種說不清的好奇。
不是因為她的病，也不是因為她暈倒這件事本身，而是因為她的身上有一種很明顯的矛盾——她在努力地、甚至是拼命地想要表現(xiàn)得正常，表現(xiàn)得跟所有人一樣，但她同時又在做一些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、暴露了她內(nèi)心深處極度不安的小動作。她像是一個每天都在預(yù)習(xí)“如何做一個普通人”的人，而那個小本子，大概就是她的課本。
這個念頭讓顧臨深心里不太舒服，一種很輕很淡的不舒服，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扔了一顆小石子，漣漪不大，但一直在往外擴散，停不下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顆石子落下去之后，就再也撿不起來了。
那天下午放學(xué)的時候，他推著自行車從車棚出來，在校門口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路上又看到了蘇念。她走在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，一個人，書包背得端端正正，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。夕陽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，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金。
她走得很慢，不時抬頭看看路邊的樹，或者蹲下來摸摸花壇里開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