狀元之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腦子里的最后一個念頭是——。，像一只被隨意丟棄的紙鳶，耳畔是尖銳的剎車聲和金屬扭曲的哀鳴，眼前是灰蒙蒙的天和刺目的車燈，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荒謬的弧線，然后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。，是那個追了她三年、被她拒絕了十七次的男同學(xué)的臉，扭曲、猙獰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。"柳青！你**吧！"，輪子碾過她身體的時候，她甚至感覺不到疼了。只是恍惚地想——這人怎么這么蠢，她死了，他能逃得掉嗎？，什么都沒有了。，柳青的腦子像是被人用攪棍翻了個底朝天。。渾身上下都在疼，尤其是胸口，像被誰用巨石碾過，肋骨斷了好幾根。她本能地想抬手去摸，手腕卻被人輕輕按住。"世子，您千萬別動，大夫說您傷得重，得靜養(yǎng)。"，清清脆脆，帶著哭腔。，入目是藕荷色的紗帳，繡著纏枝蓮紋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苦藥味，混著某種安神的草木香。她側(cè)過頭，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臉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淚痕。"……你是？"柳青嗓音嘶啞，喉嚨干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瓷片。，隨即撲過來，眼淚嘩地又下來了："世子您別嚇奴婢，您是不是撞壞腦子了？奴婢是青黛啊，您不記得了？您騎馬從馬上摔下來，昏迷了三天三夜，侯夫人急得都病倒了……"。世子。騎馬。摔下來。
柳青腦子里涌入一股洶涌的、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，像被人硬生生塞進了一個陌生的硬盤，數(shù)據(jù)包在意識深處瘋狂解壓。鎮(zhèn)北侯府、父兄戰(zhàn)死沙場、母族衰落、皇帝猜忌、女扮男裝、偽裝紈绔——所有的信息一股腦地擠進來，脹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她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——她這是穿越了？
三天后，柳青終于能勉強坐起來了。
她對著銅鏡里的那張臉看了很久，久到青黛以為她又犯了癔癥，急得要去請大夫。鏡子里的人蒼白瘦削，顴骨上還貼著一塊紗布，可眉眼鼻唇，分毫不差，就是她柳青十七歲時的樣子。她在現(xiàn)代活了十八年，從小到大都是這副模樣，素凈，清秀，帶著點書卷氣的寡淡，唯獨那雙眼睛過于銳利，跟這張略顯文弱的臉不太搭。
同名同姓，長著同一張臉。這穿越還帶復(fù)制粘貼的？
青黛端了藥進來，小心翼翼地吹涼了遞到她嘴邊。柳青盯著碗里黑乎乎的湯藥，忽然說："我叫什么？"
青黛手一抖，差點把碗摔了："世子……您……"
"我就問問。"柳青接過碗，一口灌下去，苦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，"柳青是吧？鎮(zhèn)北侯府的世子，柳青云？"
"是……是柳青云，青云直上的青云。"青黛小心翼翼地糾正，"世子您字是青云，但外人一般稱呼您柳世子，親近的才叫您小字，可您不讓人叫，您說自己當(dāng)不起那個云字……"
柳青沉默了一瞬。
她接收的記憶里，原主柳青云，鎮(zhèn)北侯柳鎮(zhèn)遠的嫡幼子，上面有兩個哥哥，都隨父親上了戰(zhàn)場。三年前邊關(guān)一役，敵軍夜襲，柳家父子三人力戰(zhàn)而亡，尸骨都沒能全須全尾地運回來。消息傳到京城那天，母親柳夫人當(dāng)然破了羊水，拼死生下原主后昏厥，醒來后一夜白頭。
父兄一死，偌大的鎮(zhèn)北侯府沒了頂梁柱，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肥肉。柳夫人當(dāng)機立斷，讓原主從此以男子身份示人，對外只說世子柳青云尚在，襲了爵位，撐起門庭。
原主資質(zhì)平庸，又背負著巨大的壓力，索性破罐子破摔，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紈绔——斗雞走狗、流連賭坊、調(diào)戲良家婦女（當(dāng)然只是嘴上功夫，畢竟她自己就是女子）、跟一幫同樣不學(xué)無術(shù)的勛貴子弟胡混。京城人人都說，鎮(zhèn)北侯府完了，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，柳老侯爺在天之靈怕是要氣得從棺材里爬出來。
柳夫人管不住，也不想管——或者說，她寧愿外人眼中的柳青云是個廢物，也不愿意女兒露出半點才華，引來皇帝的猜忌。畢竟，功高震主的柳家已經(jīng)死了三個男人了，剩下的這一個，哪怕是個草包，只要活著就好。
柳青把這些記憶捋了一遍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她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，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。窗外是一方小院，種著兩株桂花樹，秋風(fēng)一過，細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。遠處隱約可見飛檐翹角，再遠是灰蒙蒙的天際線，沒有鋼筋水泥，沒有汽車鳴笛，沒有那個瘋狂的面孔和碾過來的車輪。
她死了。一個高考狀元，死在了上大學(xué)前的暑假，死在一個被她拒絕的男同學(xué)手里。
然后她活了。成了一個女扮男裝的紈绔世子，在這片她從未聽說過的土地上，頂著同一張臉，繼續(xù)叫柳青。
"世子，"青黛在身后怯怯地開口，"侯夫人來了。"
柳青轉(zhuǎn)身，看見一個中年婦人被丫鬟攙著跨進門檻。婦人鬢角斑白，面容憔悴，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秀麗的風(fēng)骨，只是眼底青黑深重，像是許久沒能安睡。她看見柳青站在窗前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快步走過來，一把將柳青摟進懷里。
"青兒，"柳夫人的聲音顫抖得厲害，"你嚇?biāo)滥锪恕阋窃俪鍪裁词?，娘也不活了…?
柳青僵住了。
她上輩子是孤兒，在福利院長大，靠助學(xué)貸款和獎學(xué)金讀完了高中。沒有人抱過她，沒有人在她耳邊說過"娘不活了"這種話。她一時間手足無措，手懸在半空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柳夫人摟著她哭了很久，最后是青黛提醒藥該涼了，才松開手。她擦了擦眼淚，抬頭看著柳青的臉，忽然怔了一下："青兒，你……"
"怎么了，娘？"
柳夫人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，半晌才慢慢搖頭："沒什么。就是覺得你醒了之后，眼神不太一樣了。以前你……"她頓了頓，沒再說下去，只是拍了拍柳青的手背，"沒事就好。你好好養(yǎng)傷，外面那些閑言碎語，娘替你擋著。"
柳青點頭，目送柳夫人出了院子。她重新坐回床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細白，修長，指腹上有一層薄繭，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。原主雖然是個紈绔，但柳夫人逼著她每日練字，字倒是寫得不錯。
她閉上眼，腦子里翻涌著兩套截然不同的記憶體系。一套是現(xiàn)代社會的十八年——實驗室、圖書館、考場、獎狀，還有那最后一刻的剎車聲。另一套是這具身體原主留下的十四年——父兄的披甲背影、母親的白發(fā)、京城里那些嘲笑的眼神、賭場里輸?shù)翥y票時的麻木。
兩套記憶在她腦海里撕扯著，彼此不相容，卻又實實在在地共存于同一副顱骨之內(nèi)。
柳青睜開眼，看著銅鏡里的自己。
那張臉蒼白、文弱，眉眼之間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少年稚氣，唯獨那雙眼睛——她自己的眼睛——亮得驚人，像是暗夜里被人點燃了一盞燈。
"行吧。"她對著鏡子里的那個人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"既然活了，那就好好活。"
柳青坐回書案前，隨手翻了翻原主留下的東西——字帖、閑書、幾張賭坊的欠條、一封沒有寫完的信。信紙上只有一句話，筆跡潦草，像是在醉酒后寫的——
"父兄在上，女兒無用，護不住母親，也護不住這個家。"
柳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筆，蘸了墨，在下面添了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，字跡遒勁，力透紙背：
"以后，我來。"
她把信紙折好，塞進抽屜最深處，關(guān)了窗，躺回床上。
來日方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