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“姜家送進(jìn)來的,不是棋子,是一把刀。”
蕭景坐在太極殿龍案后,手指撥著案上的玉牌。
牌面刻著“修儀”二字,是今日大挑定下的封號。
福海弓腰站在一旁,大氣不敢出。
順興十一年的大挑,滿朝矚目。
可陛下越級賜封靖國公府嫡女為正三品修儀,連走過場的意思都沒有。
旨意一出,前朝炸了鍋。
正三品修儀,上頭只壓著貴妃與皇后的空位。
一個剛?cè)雽m的新人,起步便壓在眾妃嬪頭上。
蕭景把玉牌丟回案面,站起身。
“頤華殿收拾好了?”
福海趕緊接話。
“回陛下,內(nèi)務(wù)府已按規(guī)制布置妥當(dāng)。寧妃娘娘撥了人手幫襯?!?br>
蕭景往殿外走,腳步停了停。
“寧妃的人手撤了。讓黑龍司的人盯著?!?br>
福海心口一緊,弓腰應(yīng)下。
陛下把姜家女兒高高架起來,又讓黑龍司貼身盯防。
這是寵,還是殺?
入宮的儀仗從午門一路鋪到頤華殿門口。
姜明姝坐在十六抬的大轎里,指尖掀開簾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宮道兩旁跪了兩排太監(jiān)宮女,腦袋壓得低低的。
春芽趴在她膝邊,小聲嘀咕。
“小姐,這排場也太大了?!?br>
姜明姝放下簾子,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,塞進(jìn)嘴里。
“排場越大,靶子越大?!?br>
春芽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小姐還進(jìn)?”
“不進(jìn)白不進(jìn)?!?br>
姜明姝嚼著蜜餞,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“太后是本宮親姑姑,西北三十萬兵是本宮親爹的。他蕭景要立靶子,本宮就讓他看看,這個靶子能不能射得穿?!?br>
頤華殿在太極殿正西三百步。
宮里人人明白,離太極殿越近的宮殿,主子的份量越重。
頤華殿是先帝寵妃住過的地方,空了十二年,如今重新點了燈。
姜明姝跨進(jìn)殿門,掃了一圈。
正殿陳設(shè)中規(guī)中矩。
紫檀長案、紅木圈椅、雕花屏風(fēng)。
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,釉色發(fā)灰,一看就是庫房底下翻出來湊數(shù)的。
春芽跟進(jìn)來,也看見了。
“小姐,這瓷器怎么都是舊的?”
姜明姝伸手拎起一只花瓶,翻過來看了看底款。
“宣德年的底款,瓶身是順興三年的窯口?!?br>
她把花瓶擱回去。
“內(nèi)務(wù)府拿假古董糊弄本宮。”
春芽跺腳。
“太欺負(fù)人了!寧妃那個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
姜明姝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先把東西搬進(jìn)來,賬以后慢慢算?!?br>
入夜,合巹酒擺在內(nèi)室。
姜明姝坐在床沿,赤金步搖垂在鬢邊。
紅蓋頭已經(jīng)揭了,酒還沒動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蕭景推門進(jìn)來時,身上還沾著前朝的冷意。
他今日穿了玄色龍紋常服,肩頭落著兩點燭灰。
姜明姝站起身,屈膝行禮。
“臣妾恭迎陛下?!?br>
蕭景沒有叫起。
他站在門口,打量眼前這個人。
十六歲,面如桃花。
一雙眼轉(zhuǎn)起來,分明沒把全天下的人放在里頭。
他走到案前坐下,端起酒盞。
“聽聞姜修儀自幼在西北長大,見慣了刀兵。朕倒好奇,靖國公教女兒,教的是什么?”
姜明姝直起身子,接過另一只酒盞。
“回陛下,家父教的東西雜。弓馬騎射學(xué)了些皮毛,兵法陣圖翻過幾本?!?br>
她停了一下,唇角帶出一點弧度。
“不過臣妾記性好,翻過的東西都記得住?!?br>
蕭景的眼皮抬了抬。
“兵法陣圖?朕的修儀倒是文武雙全?!?br>
“陛下過獎?!?br>
姜明姝抿了一口酒。
“臣妾只是紙上談兵。真要上陣殺敵,還得靠陛下的將士。”
蕭景放下酒盞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。
“姜修儀入宮,可明白朕為何將你安在頤華殿?”
姜明姝的手指在酒盞上停了一停。
她抬起眼,對上蕭景的視線。
“頤華殿離太極殿最近?!?br>
“然后呢?”
“離太極殿近,離慈壽宮也近。”
蕭景嘴角動了動。
“你倒是看得清楚?!?br>
姜明姝把酒盞擱在案上,抬手理了理鬢邊的步搖。
“陛下把臣妾放在兩宮之間,是想讓臣妾兩頭傳話,還是想讓臣妾兩頭挨刀?”
殿內(nèi)安靜了兩息。
蕭景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看著她。
“你膽子不小?!?br>
“臣妾膽子隨家父?!?br>
姜明姝仰起臉,沒有退。
“家父在西北鎮(zhèn)邊二十年,膽子若小,活不到今天?!?br>
蕭景盯著她看了許久,忽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頤華殿外頭有八個人。你若聰明,就安分些?!?br>
殿門合上。
姜明姝站在原地,聽著腳步聲遠(yuǎn)去。
她伸手把步搖從頭上拔下來,丟在案面上。
春芽從屏風(fēng)后頭冒出來,臉色發(fā)白。
“小姐,陛下不留宿?”
“不留才好?!?br>
姜明姝坐回床沿,脫了鞋,把腳縮進(jìn)被子里。
“他今晚來,就是看本宮怕不怕。”
“那小姐怕了嗎?”
姜明姝閉上眼。
“怕什么。他說八個人盯著本宮,本宮倒想看看,這八個人,有幾個是盯本宮的,又有幾個是盯旁人的。”
春芽沒聽懂,也不敢再問。
殿外,蕭景登上回程的御輦。
福海提著燈跟在旁邊,壓低聲開口。
“陛下,姜修儀那邊……”
蕭景靠在輦上,閉著眼。
“她方才說了一句話?!?br>
福海豎起耳朵。
“她說她記性好。”
蕭景睜開眼,視線落在前方黑沉沉的宮道上。
“傳黑龍司副使來見。朕要查清,姜明姝進(jìn)宮前三個月里,見過什么人,去過什么地方?!?br>
頤華殿的燈滅了。
太極殿的燈還亮著。
而慈壽宮的佛堂里,太后跪在**上,手中佛珠轉(zhuǎn)了一圈又一圈。
身后的佟嬤嬤輕聲開口。
“太后娘娘,姜小姐已經(jīng)平安入住頤華殿了。陛下去了一趟,沒有留宿。”
太后的佛珠停了。
“他給明姝安了幾個人?”
“黑龍司八人?!?br>
太后站起身來,轉(zhuǎn)過頭。
“哀家那邊呢?”
“慈壽宮的暗線也已經(jīng)到位。頤華殿后院、西偏門、花圃下的暗道,三條退路都通著?!?br>
太后點了點頭,走到窗前。
“明姝這孩子打小就犟。哀家怕的不是皇帝為難她,怕的是她脾氣上來,把皇帝的臉面撕下來當(dāng)鞋墊踩?!?br>
佟嬤嬤低頭。
“太后放心,姜小姐性子烈,到底是公爺親手教出來的。分寸,她心里有?!?br>
太后長出一口氣。
“但愿如此。明日讓她來慈壽宮請安,哀家有話交代她?!?br>
窗外夜色沉沉,宮墻的輪廓隱在暗處。
整座皇城,都在等著看這位新晉修儀的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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