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說，一家人不要斤斤計(jì)較。
可她嘴里的"一家人"，從來不包括我。
我割了半扇羊肉回娘家，她讓我再跑二十里雪路添兩扇。
說我小妹一家七口不夠吃，錢她"回頭補(bǔ)我"。
這句話，她說了二十六年。
一文錢都沒補(bǔ)過。
那天我拎著羊肉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后來她連夜偷了我的繡樣給小妹，換小妹一個(gè)潑天前程。
她不知道，那一偷，偷走的是她們?nèi)业幕盥贰?br>1
臘月二十六，錦繡坊結(jié)年賬。
柳掌柜額外賞了我八兩銀子。
"知微，知府家的壽屏，老夫人很滿意。"
"這銀子你拿著，過個(gè)好年。"
我攥著銀子，手都在抖。
八兩，夠我兩年的嚼用。
丈夫走后第三年，我頭一回覺得日子有了盼頭。
我割了半扇羊肉，打了兩斤酒。
又給父親扯了二尺青布做褂子。
娘家在城外沈家村，我踏著雪回去。
進(jìn)門時(shí)，母親周氏正在院里喂雞。
"回來啦。"她眼皮都沒抬。
我把羊肉放進(jìn)廚房，剛坐下喝口熱水。
她就撩簾跟了進(jìn)來。
"我喊了你小妹一家，晌午就到。"
"七口人，你這點(diǎn)肉哪夠吃？"
我愣住了："娘，這肉有十幾斤。"
"十幾斤頂什么？趙二能吃，倆孩子也能吃。"
"你再回城添兩扇，他們到了正好開鍋。"
我捏著粗瓷碗，沒說話。
城里來回二十里，雪沒過了腳脖子。
她看我一眼，語氣軟下來。
"你小妹日子緊，這肉錢別叫她出。"
"都是一家人，別斤斤計(jì)較。"
"回頭你花了多少跟娘說，娘補(bǔ)你。"
回頭補(bǔ)我。
我六歲時(shí)她這么說，十六歲時(shí)也這么說。
我二十六了，她還是這句話。
一文錢，她都沒補(bǔ)過。
我抬眼，看見她鬢邊那支點(diǎn)翠簪。
去年我攢了三個(gè)月工錢買的。
小妹同日送了根紅繩，被她供在堂屋正中。
逢人就說，小女兒貼心。
我放下碗，走進(jìn)廚房，拎起那半扇羊肉。
"你干什么？"母親跟過來。
"回城。"我說。
"你瘋了？**妹一家馬上就到！"
"那就讓他們吃別的。"
我推開門，雪粒子劈頭打下來。
身后傳來她的罵聲。
"沈知微！你個(gè)白眼狼！"
"喪門星！克死男人的東西！"
隔壁王嬸探出頭看熱鬧。
我踩著雪往前走，一次都沒回頭。
2
回城的路上，我想起很多事。
六歲那年，家里殺年豬。
小妹碗里是肉，我碗里是湯。
母親說："你是姐姐，讓著妹妹。"
十歲那年，我考了女學(xué)頭名。
先生說可以免束脩，讓我繼續(xù)念。
母親說："女娃念什么書，省下錢給**做衣裳。"
于是小妹穿著新衣去走親戚。
我蹲在家里，給她漿洗舊裙子。
十六歲那年，我定了親。
男方送來聘銀二十兩，妝花緞兩匹。
母親說："你婆家近，東西先放娘這兒存著。"
轉(zhuǎn)頭，妝花緞裁成了小妹的嫁衣。
二十兩銀子，給趙家翻了新房。
我出嫁那日，箱籠里只有兩床舊被。
夫家當(dāng)著我的面清點(diǎn)，臉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沉下去。
婆母冷笑："沈家的女兒，就值這個(gè)？"
丈夫沒說什么。
可他眼神里的東西，我看得懂。
是輕視。
后來我才明白，嫁妝是女人的臉面。
我的臉面，被我親娘撕下來，貼給了小妹。
丈夫病重那年冬天，藥錢一日貴過一日。
我把繡活做到后半夜，眼睛熬出了血絲。
實(shí)在撐不住，我回村跪在周氏面前。
"娘，把我那二十兩聘銀還我吧。"
"救命要緊。"
她坐在炕上納鞋底，頭也不抬。
"早花完了，哪還有？"
"你嫁出去的人，潑出去的水。"
"娘養(yǎng)你一場，沒問你要養(yǎng)老錢就不錯(cuò)了。"
我跪在冰涼的地上，哭到發(fā)不出聲。
三天后，我回村借米。
看見小妹的兒子，脖子上掛著新打的金花生鎖。
陽光下金燦燦的，晃得我眼睛疼。
那鎖片分量不輕，少說值五兩。
我問小妹哪來的錢。
她笑著說："娘給的，說我兒子命金貴。"
命金貴。
我丈夫的命，就賤。
3
丈夫撐到開春，還是走了。
出殯那日，母親來了，抹著眼淚。
"知微啊，別太傷心。"
"回頭娘補(bǔ)給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