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材的十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"蘇逆，昨天的馬桶刷了嗎？"，尾音拖得老長，像在使喚一條狗。，一個拿竹簽剔著牙縫里的肉絲，一個把玩著腰間新?lián)Q的玉佩，兩人看蘇逆的眼神出奇一致，就像在看一只趴在地上、連翅膀都懶得扇的飛蛾。，聞言連眼皮都沒抬。"刷了。""柴劈了嗎？""劈了。""墨磨了嗎？后院那堆馬糞清了沒有？"，甩掉指間的水珠，緩緩抬起臉。，眼眸沉靜得像一潭攪不動泥沙的死水。，比頂嘴還讓人來氣。，他不怒；你羞辱他，他不哭；你拿最難聽的話往他身上砸，他最多就是抬一下眼皮，然后該干嘛干嘛。"嘖"了一聲，幾步跨**階，一腳把洗衣盆踢翻。"廢了十年還是個淬體渣，擺什么死人臉？我要是你，早找根繩子吊死了，也好過賴在文家吃白飯！"，浸透了蘇逆的褲腿。
他沒有動。
不是不敢動，是懶得動。
跟兩只嗡嗡叫的**計較，犯不上。
誰能想象十多年前的蘇逆，在中州圣域被認定為"萬年一遇的絕世天驕"。
出生那日，天降金霞，瑞鶴盤旋三千里，地涌靈泉七日不竭；五歲淬體，七歲通脈，碾壓同輩所有天才。
然后一夜之間，全沒了。
蘇家滿門三百余口，一夜之間被人從世家譜上徹底抹去，連塊完整的瓦片都沒留下。
沒有預兆，沒有談判，沒有留活口的意思。
來的人有多強？強到蘇家拼盡全力連個訊息都沒能傳出去，強到圣域那些平日里跟蘇家稱兄道弟的大勢力集體裝死，強到整整三天后，才有人敢上門收尸。
忠心耿耿的葉大娘頂著刀山血海，把蘇逆從死人堆里扒出來，背著昏迷的他連夜奔逃三千里，一頭扎進這鳥不**的青云鎮(zhèn)，隱姓埋名，屈身做了文家最低等的洗衣婆。
三百余口的血債，像一根燒紅的鐵釘，十年了還釘在他心口。
拔不掉，也忘不了。
更要命的是，他的修為早在滅門之前就出了變故。
七歲那年，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封死了他的丹田，經(jīng)脈完好、丹田完好、氣血完好，但靈氣就是存不住、進不去。
境界從七歲通脈一路倒退，最終卡在淬體巔峰，整整十年紋絲未動。
昔日的絕世天驕，還沒等他想明白那道力量從何而來，蘇家就滅了門。一夜之間，他淪為連最低等雜役都不如的廢物書童。
現(xiàn)在，兩個跳梁小丑在他面前蹦跶了整整一上午，他心里想的卻只有一件事：趕緊把衣服搓完，后院還有三捆柴沒劈。
"喂，老子跟你說話呢！"
一只巴掌朝蘇逆肩頭狠狠拍下來。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一道佝僂的身影猛地沖了過來，張開雙臂擋在蘇逆身前。
葉大娘。
她滿臉堆著討好的笑，腰彎得比門板還低，不停朝兩名嫡系子弟作揖："兩位少爺息怒，小逆年紀小不懂事，老身這就帶他走，不礙二位的眼，不礙眼。"
她的圍裙上還沾著皂角泡沫，那雙洗了十年衣服的手布滿老繭，指節(jié)粗得像老樹根，右手虎口處又多了一道新裂的口子，是早上劈柴時崩開的。
攥著圍裙邊緣的指尖微微發(fā)顫，但她臉上的笑紋一刻也沒有斷過。
兩個嫡系子弟對視一眼，嗤笑一聲。
"一個廢物配一個老廢物，真是絕了。"
"走，別讓這晦氣沾身上。"
人聲漸遠。
葉大娘直起腰，轉過身，看著蘇逆那張清瘦的臉，眼底滿是心疼。
她抬手想拍拍蘇逆的肩，看了看自己滿手的繭子又縮了回去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："小逆，咱不跟他們計較。
走，回去。"
蘇逆望著她佝僂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這個沒有修為的老婦人，從圣域一路背著他逃到這破地方，吃了十年的苦，受了十年的冷眼，從來沒抱怨過一句。
"大娘，你又把早飯省給我了？"
葉大娘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，聲音卻有點慌："沒有沒有，老身吃過了，吃得可飽。"
蘇逆沒再問。
他知道那碗稀粥是她唯一的口糧。
回到雜物間，葉大娘絮絮叨叨地又說起幾天后的集市，說要換些碎銀給蘇逆補補身子。
蘇逆坐在床板上，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翻開那本翻爛了的《周天訣》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沉進那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行氣路線里。
窗外，夜色漸濃。
他不知道，有一雙眼睛，從傍晚起就沒有離開過他。
閣樓高處，文忘天憑欄而立。
深藍長衫被夜風撩起，儒雅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情緒，唯獨那雙眼亮得嚇人。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，井底沉著誰也猜不透的算計。
他歸族已有數(shù)年，名義上在族中靜養(yǎng)歇息，暗地里卻一直在排查一件事。
他鎖定了這個廢物書童。
一個淬體巔峰的廢物，有什么值得盯的？
文忘天一開始也說不清，只是本能地覺得哪里不對。
就像在一堆碎石里瞥見了一粒形狀過于規(guī)整的沙礫，說不上來為什么，但你就是會多看它一眼。
后來他發(fā)現(xiàn)了葉大**身份，看穿了蘇逆周身那道若有若無的天道封印，更知道了這十年廢柴那段早已被世人遺忘的中州往事。
"蘇家遺孤。"
他低聲念出這四個字，指尖在欄桿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下都像是獵人在確認獵物的心跳。
蘇家滅門案的卷宗他在青木學院秘閣里翻過。
滿門三百余口一夜盡屠，兇手至今成謎。
整個修真界都以為蘇家絕了后，誰能想到居然還留了一條血脈，藏在青云鎮(zhèn)這種犄角旮旯里給人洗了十年的衣服？
更讓他在意的是那道封印。
那不是普通的天道反噬，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高維法則，精密得令人發(fā)指，像是有人刻意把一顆絕世天驕硬生生鎖死在凡人的軀殼里。
什么人能有這種手筆？
又為什么要這么做？
文忘天瞇起眼，唇邊綻開一絲笑意。
"蟄伏十年，藏鋒守拙……有趣。"
一縷神識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間雜物間，像蛛網(wǎng)一樣黏稠而難以掙脫。
雜物間里，蘇逆打了個哈欠，把《周天訣》扔到一邊，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，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出神。
腦子里盤算的全是明天的雜活：辰時劈柴，巳時磨墨，午時給后院馬棚換草料，傍晚再去井邊把攢了三天的臟衣服搓完。
要是手腳麻利點，興許還能省出半個時辰，把《周天訣》的行氣路線再跑兩遍。
青云鎮(zhèn)的夜晚安靜得像一口深井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，近處只有老鼠在墻角窸窸窣窣。
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
他算不清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。
他不知道，那位人人敬重的文家太上長老，已經(jīng)在黑暗中對他布下了一張無處不在的窺探之網(wǎng)。
更不知道，一把足以掀翻整個青云鎮(zhèn)的鑰匙，正從命運的暗處悄無聲息地伸出了手。
三天后的逢集，有個油嘴滑舌的攤主會擺出一本皺巴巴的舊書，封面上歪歪扭扭印著四個大字——無敵心經(jī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