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市龍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江源城東市。。年關(guān)剛過，東市歇了七天，初八才重新開攤。街口幾家鋪子門板上還貼著春聯(lián)，紅紙被風吹得翹了角。地上的鞭炮碎屑還沒掃干凈，混在泥水里，踩上去沙沙響。嶺南的正月并不暖和，海風灌進巷子里，帶著又咸又濕的冷意，穿夾襖都擋不住。，賣餅的鐵鐺敲得叮當響，賣藥的伙計一邊對著手哈氣，一邊把新到的草藥往竹匾上鋪?？烧嬲寻霔l街都擠住的，不是餅，也不是藥，而是一條掛在肉案上的一品蛟龍。，其實已經(jīng)不太像龍了。，露出來的肉泛著灰白，龍筋被抽了兩條，盤在案邊的木盆里，像兩根泡過水的老麻繩。龍牙單獨擺在小匣里，旁邊站著個藥鋪掌柜，正跟屠戶壓價。剩下半截尾巴拖在案板下面，沾了泥水和血，沒人多看一眼。。，有人問龍骨能不能便宜，有個穿短褂的鏢師伸手摸了一下龍鱗，被屠戶一巴掌拍開?！懊牧四阗r？”，嘴上不服：“都死透了，還怕摸？”?！八赖氖驱垼皇秦i。豬肉論斤，龍身上得論件。肉不值幾個錢，筋、骨、牙、鱗才值錢。你要真懂行，就別盯著這幾塊肉看?！?，先聞到一股腥氣。，也不像尋常牲口。潮，冷，還帶一點鐵銹味，混在東市早晨的熱氣里，叫人鼻子發(fā)澀。，還沒開口，旁邊的浩天已經(jīng)擠了進去。，個子高，肩膀也寬，衣裳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卻仍然卷得很利索。他最擅長的事，就是明明兜里沒幾個銅板，也能走出剛談成一筆大買賣的氣勢。
他在肉案前蹲下，看了半天，問：“整條買，能不能便宜點？”
屠戶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整條？”
“對?！?a href="/tag/haotia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浩天點頭，語氣像真有這么回事，“你這肉剝成這樣，牙也拆了，筋也抽了，再擺下去只會越來越腥。不如便宜點給我，我替你清案?！?br>屠戶樂了：“這是龍?！?br>浩天也樂：“都死了，還擺什么譜？”
旁邊有人哄笑。
子墨沒笑。
他知道大哥又開始撐場面了。浩天這人，窮歸窮，臉面不能先窮。只要有一分機會，他就敢把話說成十分；只要有人肯聽，他就能把一條死龍說成明日發(fā)財?shù)拈T路。
二哥宇軒站在他身邊，沒有往前擠。
宇軒話向來不多，眉眼也淡，手里拎著一根舊布纏著的短棍，像尋常趕路人拿來防身的東西。只有子墨知道，那根棍在二哥手里，能壓住人，也能定住局。
這會兒宇軒沒有看龍肉，先看的是案邊的秤。
秤砣上有新磨過的痕，秤桿尾端也被人重新刻過一道線。他又看木盆里的龍筋，看**里的龍牙，看屠戶腰間那只收銀袋，最后視線落回浩天身上。
“大哥?！?a href="/tag/yuxuan9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宇軒低聲道，“我們不是來買肉的?！?br>“我知道。”
浩天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眼睛卻越過肉案，看向街口墻邊。
那里剛貼了一張告示。
紙還是新的，邊角被血水沾了一點，貼告示的人像是走得急，漿糊都沒抹勻。幾個認字的人圍在那里，有人念出聲：
“一品蛟龍，江北廢渡，三十兩定金，事成另算。”
三十兩。
這幾個字一出來，人群里明顯靜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多。
是因為太少。
浩天的眼睛卻亮了。
子墨一看他那眼神，就知道不妙。大哥看見銀子時，從來不是先問這錢該不該拿，而是先想這錢拿到手之后能補幾個窟窿。
宇軒也看見了，眉頭輕輕壓了一下。
“這價不對?！彼f。
浩天假裝沒聽見，抬腳就往告示那邊走。
子墨跟在后面，沒急著看告示，反而蹲到肉案旁邊，伸手撥開案板下那半截龍尾。
屠戶立刻喝道：“別亂碰！”
“我不買。”子墨說。
“那你碰什么？”
“看它為什么沒人買。”
屠戶被噎了一下。
子墨年紀最小，臉也生得清秀，若不說話，看起來像個跟著兄長出來長見識的少年?？伤婚_口，總能讓人覺得這小子嘴里沒幾句好話。
他伸手在龍尾鱗縫間摸了摸。
鱗片邊緣冰涼，硬得像舊鐵。可尾根靠下的位置，有一道舊傷。
那不是今日剁出來的傷。
傷口發(fā)黑，邊沿卻有重新長合過的痕跡，像是曾經(jīng)被人一刀剖開，又在水里一點一點長了回去。新肉壓著舊肉，舊痂藏在鱗底，若不是尾巴被拖在案下，角度正好，旁**概不會留意。
子墨瞇了瞇眼。
“這條龍以前被人斬過？”
屠戶不耐煩道：“龍身上有舊傷稀奇？江里斗過，山里滾過，被上一隊斬龍人砍過，都有可能。你買不買？不買別擋著我做買賣。”
子墨沒有讓開。
他用指節(jié)輕輕敲了一下那道舊傷。
咚。
聲音很悶。
不像敲在死肉上，倒像敲在一只灌了水的空殼上。
他抬頭看宇軒。
宇軒不知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站到了他身后，目光也落在那道舊傷上。
“記住了？”子墨問。
宇軒點了一下頭。
“舊傷，長合過?！?br>“像死過一次?！?br>宇軒看了他一眼：“別在肉攤前說這種話?！?br>子墨笑了笑：“那去棺材鋪說？”
宇軒沒接。
那邊浩天已經(jīng)擠到告示前。
他個子高，嗓門也不低，三兩句就跟貼告示旁邊的灰衣人搭上了話。
“江北廢渡在哪兒？這單誰發(fā)的？三十兩是定金，事成另算怎么算？”
灰衣人戴著一頂舊氈帽，帽檐壓得低，袖口干凈得不像東市跑腿。他看了浩天一眼，又看了宇軒和子墨一眼，像是在估量他們?nèi)齻€人值不值得多說幾句。
“問這么細，想接？”
浩天笑道：“江源城的活，總得有人接?！?br>“你們哪家字號？”
浩天張口就來：“不奉天?！?br>宇軒剛走過來，腳步一頓。
子墨偏頭看他：“我們什么時候有字號了？”
宇軒面無表情：“大概就在剛才?！?br>浩天像沒聽見，繼續(xù)對灰衣人道：“新號，剛到江源。人少，手干凈，價錢也好談?！?br>灰衣人聽到“新號”兩個字，眼底倒像亮了一下。
“沒**？”
浩天笑意沒退：“出門在外，靠本事吃飯?！?br>“死傷自負？”
這句話一出，周圍看告示的人都安靜了些。
浩天的笑終于淡了一點。
宇軒先開口：“官面單子，不該這么問。”
灰衣人看向他：“你識貨？”
宇軒沒有回答，只抬手指了指告示。
“紙?zhí)?，墨太急，落款描過。寫的是一品蛟龍，給的定金卻只有三十兩。若只是水患，不該這么便宜；若真這么便宜，就不該掛官面口氣。”
灰衣人臉色沒變。
旁邊有人聽出門道，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描過落款？”
“不會是假單吧？”
“假不假不知道，江北廢渡最近確實不太平?！?br>“聽說前兩日有隊人過去，回來少了兩個?！?br>“那三十兩還接？命不值錢？”
“有些人的命，本來就不值錢?！?br>最后這句不知是誰說的。
浩天聽見了，轉(zhuǎn)頭看過去，那人卻已經(jīng)縮進人群里。
子墨沒看說話的人。
他看的是告示下方畫的那幅簡圖。
圖畫得粗，幾筆勾出蛟龍身形，旁邊標著“尾根舊裂，近水則狂”幾個字。那道舊裂的位置，正好和案板下半截龍尾上的舊傷對得上。
太巧了。
巧得像有人把案板上的死龍，和墻上的活單，故意擺在同一條街上讓他們看。
子墨往肉案那邊回頭。
半截龍尾還拖在案板下，血水沿著木板滴到地上，混進東市的泥里。屠戶正忙著和藥鋪掌柜談龍牙價錢，沒人再管那塊沒人要的尾巴。
“二哥?！弊幽吐暤溃皦ι袭嫷?，是這條尾巴?！?br>宇軒看了一眼，眸色沉下來。
浩天也聽見了，卻沒有立刻退。
他盯著告示上的三十兩，像盯著一根能把人從水里拉出來的繩子。只是這繩子另一頭拴著什么，誰也說不清。
灰衣人慢慢把告示邊角按平。
“這不是公開招募。要的是愿意接臟活的小隊。沒名頭最好，沒靠山也好，死了沒人追賬，更省事?！?br>宇軒冷聲道：“你倒說得明白。”
“江源城做買賣，講究明碼標價?！被乙氯说?，“三十兩定金，事成另算。今夜之前到北巷何九盤那里留名。過時不候?！?br>浩**：“若只是問價呢？”
灰衣人笑了一下。
“問價不要錢。怕死也不要錢?！?br>這話不好聽。
浩天最聽不得別人把“怕死”兩個字往他臉上貼。他嘴角動了動，像要回敬兩句，卻被宇軒一把按住手腕。
“大哥，這單別碰。”
浩天低頭看著宇軒按在自己腕上的手。
“我們有**嗎？”
宇軒沒有說話。
“有靠山嗎？”
宇軒還是沒說話。
浩天又問：“那我們今晚住店的錢，有嗎？”
這一次，宇軒松了手。
子墨站在旁邊，忽然覺得東市比剛才更吵了。
賣餅的吆喝，屠戶的喊價，藥鋪掌柜撥算盤的聲音，街邊茶客罵邊地魔族的粗話，全都混在一起。有人說魔族拳頭硬，撞上了別近身；有人說近來水路不穩(wěn)，不知是不是魔族在邊上攪事；又有人罵官府只會貼告示，死人的銀子從來不給足。
這些話像風一樣從耳邊刮過去。
子墨知道宇軒說得對。
這單不干凈。
價錢不對，落款不對，龍尾不對，連問話的人都不對。
可浩天問的那幾句也沒錯。
他們沒有**，沒有靠山，甚至沒有今晚住店的錢。三兄弟從天河城一路折到江源，本來就不是來游山玩水的。欠賬的人不配挑路，餓肚子的人也不配嫌飯餿。
浩天把告示上的地址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北巷，何九盤?！彼吐暷畹馈?br>宇軒道：“你記它做什么？”
“問價。”
“大哥?！?br>“我說問價?！?a href="/tag/haotia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浩天回頭看他，笑了一下，只是那笑沒剛才穩(wěn)，“問問又不賣命?！?br>子墨忍不住道：“你上次說問問，是問到茶樓欠了三個月租。”
浩天瞪他：“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。”
“我怕我不說，二哥遲早被你氣啞。”
宇軒平靜道：“我沒那么容易啞?！?br>浩天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
子墨卻沒動。
他又回到肉案旁，蹲在那半截龍尾前。
屠戶這回真煩了：“小子，你到底買不買？”
子墨沒答。
他伸出手，用指節(jié)在那道舊傷上又敲了一下。
很輕。
咚。
這一次，鱗片底下傳來一聲極細的水響。
像有什么東西，在死肉里翻了個身。
子墨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圍沒人聽見。
屠戶還在罵，藥鋪掌柜還在壓價，浩天已經(jīng)走出幾步，宇軒正回頭看他。
那半截龍尾一動不動，血水照舊往下滴。
仿佛剛才那聲響只是錯覺。
子墨慢慢站起來。
他看向江源城北邊。
東市的屋檐擋住了大半天光，遠處只露出一線灰白。再往外，就是江北廢渡。
浩天在前頭喊他：“走了，先去問問，今晚總不能還吃干餅?！?br>宇軒站在告示旁，沒有立刻走。
他盯著那“三十兩定金”幾個字，聲音低得只有他們?nèi)四苈犚姟?br>“這錢不像是請人斬龍的?！?br>子墨最后看了一眼案板下的龍尾。
舊傷藏在鱗縫里，像一只閉著的眼。
他抬腳跟上兩個哥哥，只說了一句：
“那它是在請人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