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塵客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這杯酒不要錢，要命?！保K中紅光貼著杯沿轉(zhuǎn)了一圈，照出對面刀客發(fā)白的臉。，說自己殺過十七個人，埋過三任仇家，區(qū)區(qū)一個故事?lián)Q酒，算不得什么。如今手指搭在杯邊，半天沒敢端。“老板娘，我只聽說紅塵客棧喝酒不要錢。你也只聽了半句?！?。。門外紅沙卷雪，白天被風(fēng)壓得像黑夜；門內(nèi)紅燈籠低垂，酒壇沿墻排到梁下。每只壇上都貼著一張酒簽，有的寫了姓名，有的只畫一件兵器，還有一只空著，像在等誰。“普通酒，一個故事抵一杯。故事好，我替你釀進紅塵醉?！崩淝傻溃皝砟甏笱?，你若回來，便能進酒里重走一次舊事。結(jié)局改不了，過程隨你選。”：“若不回來？酒變酸醋。就這樣？也可能是你變酸醋?！?，隨后有人笑出聲。刀客聽出自己被耍，臉上掛不住，一掌拍向桌面：“一個開店的婦人，也敢拿我尋開心？”。，指間夾著一張銀紙。銀紙薄得透光，貼住皮膚后卻像長了牙，沿刀客手腕纏了三圈。他越運功，紙越緊，轉(zhuǎn)眼勒出血痕。
“開店的婦人怎么了？”冷巧問。
刀客另一手拔刀。刀只出鞘兩寸，一把**已抵住他眉心。堂里誰也沒看清冷巧何時出的手，只見刀客額前滲出一點血，恰好落進那杯酒。
酒中紅光驟然散開。
一個女人的哭聲從杯底傳出：“你答應(yīng)過不殺他?！?br>刀客臉色變了。
杯中接著響起孩子叫爹，還有一聲重物落井。方才那些“十七條人命”忽然失了威風(fēng)，只剩一段他不敢讓人聽完的夜事。
冷巧收回**：“故事不真，酒會自己問?！?br>刀客連刀都顧不上收，撞開人群沖出客棧。門一開，風(fēng)雪灌入，紅沙追著他的腳印卷去。小二從柜后鉆出來，撿起他掉下的刀。
“老板娘，這算酒錢？”
“押在賬上。等他回來贖?！?br>“他還敢回來？”
“敢殺十七個人，不敢認一個故事？”
小二把刀掛到墻上，墻上已經(jīng)有劍、斧、破傘、半面銅鏡。每件東西都曾屬于一個進門說大話的人。
角落里，游方道士玄虛子舉起酒碗：“要我說，人活一世，哪件不是紅塵俗事？情愛是俗，恩仇是俗，**埋尸也是俗。老板娘偏拿俗事釀酒，這酒能有多金貴？”
冷巧撥算盤的手停了。
“道長在我這兒白喝幾年，嫌俗？”
“貧道只論酒，不論人?！?br>“那把你那檔子事拿出來論論？”
玄虛子立刻低頭：“今日風(fēng)大，貧道耳背?！?br>堂內(nèi)又笑。冷巧卻沒有跟著笑。她抬眼看向梁下那只空白酒壇，壇口系著一根褪色紅線。****，她親手把自己與一個人的故事封進壇里；來年大雪一年年過去，那個人從未回來。
酒沒有變酸。
這才最讓她放不下。
小二添燈時，門上的風(fēng)鈴忽然響了三聲。第一聲清，第二聲啞，第三聲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敲劍鞘。
冷巧起身走到門前。
風(fēng)雪里沒有客人，門檻上卻停著一只銀紙蝶。蝶翅沾血，金線被剪斷半截，仍朝客棧內(nèi)緩緩爬行。
歐陽家的銀蝶。
她彎腰去撿，紙蝶忽然開口，吐出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“金絲剪，還在?！?br>聲音落下，客棧里那只空白酒壇同時響了一聲。
冷巧沒有立刻碰銀蝶。她讓小二取來竹夾、白瓷盤和一杯清水，把紙蝶放進盤中。真正的歐陽傳信蝶遇水會浮，假蝶會沉；若有人在紙里**，水色也會先變。
銀蝶浮在水面，斷掉的金線卻慢慢滲出黑色。
“金絲剪的金線怎么會黑？”小二問。
“被別的剪碰過?！?br>歐陽銀蝶只認自家剪法。有人截下傳信，剪走原本內(nèi)容，又塞進“金絲剪還在”四字。消息可能是真的，也可能只為引她離開客棧。
玄虛子伸筷子去撥，被冷巧拍開：“想死去門外?！?br>“貧道替你驗毒?！?br>“筷子是店里的。”
“那我用手？”
“手欠的賬更多?！?br>方賬房從柜后拿出一本薄冊，記下銀蝶到店時辰、血跡、斷線位置。小二第一次知道，冷巧收故事并非聽完便算。每件兵器、每句暗語、每個說錯的地名都會入賬?？蜅１砻婧染?，柜后卻藏著一張慢慢長大的江湖圖。
一名獨臂客見狀，把自己的酒簽往懷里藏。冷巧頭也沒抬：“前年你說手?jǐn)嘣诤陲L(fēng)寨，去年又說斷在漠北。哪天想起真地方，再來換紅塵醉。”
獨臂客臉紅：“老板娘記這么清楚？”
“欠賬都清楚?！?br>眾人笑歸笑，也明白她為何能在塵沙崗立足。來往客人有鏢師、逃犯、商販、乞丐、門派棄徒；彼此坐在同一大堂，靠的就是這條規(guī)矩。故事可以藏一半，不能拿假話害酒里的人。
冷巧把銀蝶盤封進木盒，正要上鎖，紙蝶腹部忽然裂開，滾出半顆極小的算盤珠。
珠子并非客棧所有，表面刻著一個“十三”。
方賬房說客棧只有十二間客房。
冷巧把珠子放到空白壇旁。壇中隨即傳出潮水聲，像有一間不存在的房正隔著酒等人入住。
雪卷紅沙客未歸，燈懸古驛照柴扉。誰將舊事封壇里，一飲人間夢里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