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黑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,與碧荷的血混在一起。
藥性鉆進五臟六腑,像無數(shù)把刀來回攪動。
我想蜷起身子,指尖卻連動一下都做不到。
意識卻還醒著。
“快請大夫!”
父親的聲音發(fā)了顫。
母親蹲下來,將手探到我的鼻下,又按住我的頸側(cè)。
片刻后,她收回手。
“沒氣了?!?br>
屋里死寂。
長兄后退了兩步,撞翻床邊的矮凳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踹了她一腳?!?br>
“她**之前還吃了東西,不關你的事?!?br>
母親說得很快,像是怕他說出別的話。
阿寧縮在床角,看了看我,又看向母親。
“姐姐死了,那明日的花轎怎么辦?”
母親瞥她一眼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那姐姐的嫁妝……”
“閉嘴!”
阿寧嚇得立刻噤聲。
父親俯身想抱我。
母親卻擋在他面前。
“不能聲張。”
“明日平南郡王府便來迎親。若讓人知道她寧愿服毒也不肯嫁,沈家的臉還要不要了?”
父親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她的尸身呢?昭兒畢竟是沈家的嫡女?!?br>
母親看向地上的斷發(fā)。
“斷發(fā)忤逆,逃婚自盡,她哪里還配做沈家的女兒?”
“對外只說她與碧荷偷了嫁妝,連夜私逃?!?br>
“郡王府若來要人,便讓他們?nèi)ぁ!?br>
父親嘴唇動了幾次,最終還是直起身。
母親撿起掉在地上的閨訓簿。
紙頁沾了血,她皺著眉,用帕子擦了三遍,才重新提筆。
“十月十五,夜。沈昭剪發(fā)服毒,以死逃婚。婢女碧荷畏罪自盡?!?br>
她頓了頓,又添上一行。
“評:二人自作自受?!?br>
原來我死了,也能被她記上一條錯。
母親合起冊子,吩咐李嬤嬤。
“西角門外不是停著一輛泔水車嗎?”
“把她們用草席裹了,趁夜送出城?!?br>
我和碧荷被卷進兩張破草席。
粗繩繞過身體時,碧荷的手垂下來,碰到了我的臉。
冰涼。
我很想握住她。
可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車輪碾過石板,發(fā)出吱呀吱呀的聲響。
腥臭的泔水浸濕衣裙,冷風從草席縫隙里灌進來。
出了西角門,趕車人忽然低聲喊了一句。
“大小姐?”
我沒有辦法回答。
他抽了幾下鞭子,車子立刻換了方向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被人從草席里抬出來。
有人撬開我的牙關,將苦得發(fā)麻的藥汁灌進去。
銀針一根根刺進穴位,胸口也被用力按壓。
“這姑娘還有脈!”
“快,燒熱水!”
我在黑暗里熬了很久。
直到喉嚨里涌出一口血,胸腔終于重新有了起伏。
睜開眼時,窗外已經(jīng)泛白。
王大夫坐在床邊,眼下布滿血絲。
見我醒來,他沒有笑,只重重放下藥碗。
“那藥只能讓你脈息微弱,沒說一定能保你的命。”
“你本就高熱,又挨了打?!?br>
“再晚半刻,神仙也拉不回來?!?br>
我張了張嘴。
聲音啞得只剩氣音。
“碧荷呢?”
王大夫沒有看我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,將窗戶推開一道縫。
院中停著另一副擔架。
白布下露出一截青紫的手指。
“她失血太多?!?br>
“送來時,已經(jīng)沒救了?!?br>
我盯著那只手,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發(fā)。
碧荷替我買通了車夫。
替我偷來了藥,替我擋住母親。
她給我留了一條活路。
自己卻沒能走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