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服氣，可以，現(xiàn)在立刻下船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惠嶼島的海岸沒了白日的躁意。，而是貼著灘涂的肌理，一層一層漫上來，帶著咸腥的風，把礁石縫里的海草吹得簌簌響。，被海水啃噬了千百年，棱角早磨成了溫潤的弧度，潮漲時半淹在水里，像一群伏著的老龜，沉默地馱著光陰。，踩上去能陷進半寸，抬腳時便牽出一串晶亮的水絲，林汐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踮腳在鱗次櫛比的漁船間張望。。，她還額外買了防曬帽和暈船藥，還有兩條吸汗的純棉毛巾和一沓新**，跑遠海的人，這些瑣碎的東西，到了關鍵時刻都是很有用的。“福遠號”是一艘漆皮斑駁的遠洋漁船，距離上次回來已經(jīng)有段時間了，現(xiàn)在正像一頭倦游的海獸，伏在灰藍的浪濤里。，幾道銹痕從甲板邊緣蜿蜒而下，像老水手爬滿青筋的手背，每一道都刻著風浪的印記。，帆布卷成粗糲的**，被繩索牢牢捆著，風掠過的時候，帆布便發(fā)出沉悶的噼啪聲。，網(wǎng)眼結著鹽霜，在夕陽下泛著白花花的光，漁網(wǎng)上還掛著幾片風干的海藻。，浮球是藍的、紅的，隨著浪頭輕輕晃。，船舷上掛著的漁燈還沒點亮，船尾拖著一道細碎的白浪，像給海面系了根銀線。，籃里的花蛤、海螺碰出叮叮當當?shù)捻懀难澞_卷到膝蓋，沾著泥點，腳步卻輕快，嘴里哼著聽不懂的漁歌，調子被海風揉得軟軟的。：“汐汐，你家海生那船上怎么還掛著海藻哦！”：“阿嫲，這可是遠海留給他那福遠號的信物，別人想要還沒有呢。”
“這回什么時候出海吶？”阿嫲又問。
林汐的笑容淡了，頓了一下才說：“快了?！?br>阿嫲挎著竹籃繼續(xù)往岸邊走，嘴里還在念叨著：“一走好幾個月，汐汐又要傷心咯……”
林汐正要往前走，就聽到一串拗口的音節(jié)撞進耳朵。
“請問……福遠號是停在這里嗎？”
林汐轉頭，看見三個背著登山包的游客正對著碼頭指引牌犯愁，為首的中年男人手里捏著張皺巴巴的宣**，語速急切卻沒人能聽懂。
周圍的漁民和旅客要么擺手，要么面露難色。
他們說的是南島語系的話。
南島語系是唯一主要分布在島嶼上的語系，用它的人群其實不少，可以說是個海洋族群的語言體系。
但這種語系的發(fā)音軟糯又獨特，在滿是閩南話和普通話的碼頭里有些突兀。
林汐猶豫了兩秒，走上前輕聲用同樣的語言回了句：“福遠號就在前面，沿著這個碼頭往前走第三個泊位?！?br>三個游客猛地睜大眼睛，中年男人驚喜地拍了下手：“你竟然會說我們的話！太意外了！”
“只是小時候跟著阿嫲學過幾句日常用語，皮毛而已?！?br>林汐問：“你們找福遠號干什么？”
“我們想登船去參觀漁業(yè)展示區(qū)?！?br>林汐告訴他們：“那你們來的不巧，船過些日子就要出海了，要做很多準備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不能參觀了呢?！?br>游客們頓時失望起來，很快就對林汐道謝，踩著碼頭的木板往前走了。
海風里還飄來他們對這里竟然有人會南島語系的低聲贊嘆。
送走游客，林汐加快腳步走向福遠號。
船身穩(wěn)穩(wěn)?？吭诓次?，船舷兩側掛著幾個舊輪胎，被海水泡得發(fā)脹，成了抵御浪頭的緩沖。
船尾立著一桿銹跡斑斑的鐵錨，錨尖磨得發(fā)亮。
駕駛室的玻璃蒙著一層薄鹽，隱約能看見里面掛著的羅盤，指針永遠固執(zhí)地指著一個方向。
甲板上堆著整理好的漁網(wǎng)和補給物資，幾個船員正忙著做最后的出海準備。
林汐剛踏上船舷，就聽見船艙門口傳來爭執(zhí)聲。
這次出海，船長陳海生堅持給“福遠號”配備了北斗導航系統(tǒng)，還安裝了智能冷鏈，這讓大副林阿水很不滿意。
林阿水是土生土長的惠嶼島老漁民后代，他跟著陳海生的爺爺出過南洋，骨子里刻著老一輩漁民 “靠海吃海、守土為本” 的執(zhí)念，看不慣陳海生搞什么 “智能捕撈國際合作”。
他當眾指責陳海生：“別以為你現(xiàn)在是船長就能胡來，你這是丟了祖宗的闖海規(guī)矩，到時候出了事，你負得起責嗎！”
最開始陳海生還是很有耐心跟他解釋的，但后來發(fā)現(xiàn)，林阿水非常固執(zhí)己見，完全聽不進去，他也就不多費唇舌了。
“我是船長，我說了算?！?br>陳海生一錘定音：“你要看不慣，就別去?！?br>林阿水不服：“船是你一個人嗎？別以為多讀了兩年書，就有什么了不起！”
他拍著舵盤上磨得發(fā)亮的木紋，啐了口帶著海鹽味的唾沫。
“你這北斗導航能看風？能辨流？老子打小泡在惠嶼島的海里，閉著眼都知道哪片洋面藏著魚群，哪道浪頭底下有暗礁！”
他們吵得厲害，也沒人敢上前去勸架。
其他船員們雖然都沒表態(tài)，但其實心里也都對陳海生的一言堂有些不服氣。
大家都是從小捕魚的老手了，信任自己在海上摸爬滾打的經(jīng)驗，遠遠勝過一些聽都沒聽說過的高科技。
只不過陳海生現(xiàn)在才是船長，大家想要混口飯吃，沒必要跟他對著干。
更何況也只有林阿水曾經(jīng)跟著陳海生的爺爺一起去過南洋，有比陳海生更豐富的出海經(jīng)驗。
陳海生講不清道理，干脆直接拿船長身份出來壓人：“我再說一遍，我才是福遠號的船長，想出海就得聽我的，不服氣，可以，現(xiàn)在立刻下船！”
林阿水絲毫不慣著他，掉頭就要走。
出海之前，船長跟大副僵成了這樣，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林汐聽到這里，眉頭都蹙成了一團，立即快步走過去。
她拉住林阿水的胳膊，又轉向陳海生：“哥，海生，有話好好說，馬上要出海了，吵起來多影響心情呀?！?br>陳海生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火氣：“我不是要否定老經(jīng)驗，只是想趁著這次出海試試新路子，說不定能給大家多掙點收入。”
林阿水也別過臉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阿妹，你來說說，是不是這個理？守著這片海，就得按老規(guī)矩出海，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?！?br>林汐輕聲寬慰林阿水：“哥，海生說的科技，其實也能幫著守海呀，能不能行的，總得試試才知道嘛?！?br>她湊到林阿水耳邊去說悄悄話：“就算是撞南墻，也得讓他親自去撞撞才甘心吶?！?br>林阿水的臉色總算是好了一些。
勸完這個還得去勸那個。
林汐又轉向陳海生：“但海生，我哥擔心的也沒錯，老祖宗的經(jīng)驗不能丟，科技得跟經(jīng)驗結合著來，你說對吧？”
陳海生也不再吭聲，默認了她這句話。
林汐繼續(xù)好聲好氣地勸著：“這次出海，你可以用智能設備輔助，但多聽聽我哥的看潮經(jīng)驗，說不定效果更好？”
這確實是道理。
海風拂過甲板，帶著淡淡的魚腥味。
其他船員們都暗搓搓地給林汐豎起了大拇指。
陳海生和林阿水對視一眼，臉上的怒氣也漸漸消散。
林阿水撓了撓頭，嘟囔道：“我也不是反對科技，就是怕有些人忘了老祖宗的本分?！?br>“不會的，哥?！?林汐抱著他的胳膊，跟他撒嬌，“你的經(jīng)驗是根基，海生的想法是添磚加瓦，這次出海你們一起試嘛，不合適就調整?！?br>林阿水瞥了一眼陳海生，兩個人都沒說話，算是看在林汐面子上，暫時鳴金收兵。
氣氛終于緩和了。
林汐把帆布包遞到陳海生手里，笑著說：“你要的東西我?guī)砹恕？彀言O備調試好，可不能耽誤過兩天出海啊?！?br>陳海生接過包，指尖觸到林汐微涼的手，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。
林阿水也哼了一聲，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碼頭的喧鬧依舊，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，福遠號的甲板上，爭執(zhí)聲歇了，只剩下設備調試的嗡鳴聲、漁網(wǎng)整理的嘩啦聲和船員們的吆喝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