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查，便查出了沈家。
更準確些，是查到了勇毅侯府。
賬冊攤在桌上，我一頁頁翻過去，越看，心越冷。
邊關(guān)那批秋糧，本該由勇毅侯世子督運。可從倉中支出，到沿途折損，再到軍中入庫，賬面處處都對得上，偏偏實際糧數(shù)少了三成。
手腳做得很細。
若不是我這些年跟著皇后學(xué)過內(nèi)庫查賬的本事，只怕也要被糊弄過去。
我盯著那一行行字，忽然想起宮宴那日，世子看我時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。
原來沈家費盡心思保下的人，嫁的竟是這樣一個貨色。
掌事太監(jiān)奉命送來邊關(guān)密報，我拆開一看，里面還夾著一張供詞。
押運途中，有小吏暗中記下每一站換走的糧袋數(shù)目，原想事后勒索一筆，誰知事情鬧大，先被拿了。
供詞上清清楚楚寫著幾個字。
奉世子之命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，宮燈次第亮起。
皇后進來時，見我坐著不動，便輕聲問：“查到誰了？”
我起身，將供詞遞過去。
皇后看完，神色并無意外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是勇毅侯府?！?br>我點頭：“是?！?br>她看著我，語氣仍舊溫柔：“怕不怕為難？”
我搖頭：“臣女不怕?！?br>是真的不怕。
若是幾年前，我或許還會因那一層血脈猶豫一二?？扇缃?，我只覺得可笑。
當年他們?yōu)榱松蚣覙s華舍了我。
如今若因我揭開真相，毀了沈家靠聯(lián)姻攀上的富貴，那也不過是因果報應(yīng)。
皇后抬手替我理了理鬢邊碎發(fā)：
“不怕就好。清兒，有些路總要你自己去走。我與陛下能護你一時，卻不能替你把每一場風(fēng)雨都擋了?！?br>我輕聲道：“臣明白。”
她笑了笑：“你明白便好。”
次日朝會上，邊關(guān)催奏再度送到。
數(shù)名老臣在殿上爭得面紅耳赤。
有人主張徹查，有人主張先安撫軍心，莫要鬧得太大。
爹站在文官之列，神色凝重，時不時與勇毅侯對視一眼。
我看在眼里，只覺諷刺。
他們大約還不知道，刀已經(jīng)懸到了自己頭頂。
退朝后，爹果然在偏殿攔住了我。
他壓低聲音，神色急切：
“清兒，聽聞你近日在替皇后娘娘理賬，可有此事？”
我淡淡看著他：“有?！?br>他像松了口氣，又像更緊張了些：
“勇毅侯府與我沈家如今是姻親，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你若查到了什么，不該說的話，便爛在肚子里。你阿姐好不容易才有今日體面，你總不能毀了她?！?br>我靜靜聽完，忽然笑出了聲。
爹被我笑得臉色發(fā)沉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我笑沈大人到了今日，心里惦記的，竟還是阿姐的體面?！?br>“那我呢？”
“當年你們把我送進宮的時候，可曾想過，我會不會怕，會不會死？”
爹神色一僵，下意識道：“那不一樣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一樣？”
“你們舍我，是為了沈家。如今想讓我閉嘴，還是為了沈家。你們口口聲聲說骨肉親情，可一旦與利益相撞，先被推出去的，永遠是我?！?br>爹被我堵得啞口無言，臉色難看至極。
半晌，他才咬牙道：“你別忘了，你姓沈?！?br>我看著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姓沈，可我是在宮里長大的，我只會公事公辦，勞煩沈大人不要讓我為難。”
說完，我繞過他，徑直離開。
身后傳來他壓抑的怒聲，我連頭都沒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