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從醫(yī)院回去時,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醫(yī)生檢查后說孩子是急性過敏,開了藥,叮囑我們注意觀察。
孩子在我懷里睡得不安穩(wěn),小小的眉頭一直皺著,時不時**一下。
周聿把我和孩子安置好,自己去廚房沖熱水,動作輕得像怕驚著我們。
婆婆還沒睡,紅著眼圈等在客廳。
見我們回來,她立刻迎上來,**手,一臉愧疚地道歉:“心念,這次是媽不好,媽以后再也不會這樣了,你別生氣……”
我沒吭聲。
不是不想原諒,是實在沒有力氣去應(yīng)付。
我只想先把孩子看住,確保他安然無恙。
睡前,我將孩子放在了一旁的搖籃里,自己守在床邊,眼睛都不敢眨。
可我怎么也沒想到,連日的疲憊還是讓我沉沉睡了過去。
等我第二天被刺眼的陽光驚醒時,周聿已經(jīng)去上班了,而我身邊放孩子的地方,竟然空了。
我腦子“嗡”的一下炸開了,連鞋都沒穿好就往外沖。
客廳沒人,廚房沒人,我心里那個最壞的念頭瘋狂上涌,幾乎要讓我窒息。
最后孩子是在婆婆的房間里找到的。
房門虛掩著,我推開門,眼前的一幕讓我血液倒流。
孩子被婆婆肥胖的身體壓在身下,只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,臉憋得通紅發(fā)紫,嘴巴一張一合,卻連完整的哭聲都發(fā)不出來。
我尖叫著沖過去,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婆婆推開,將孩子從她身下?lián)屃顺鰜怼?br>
孩子已經(jīng)有些缺氧,手腳軟軟地垂著,我手都在抖,抱著他的時候,心差點從嗓子眼里跳出來。
婆婆被我推得一個激靈,這才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皺著眉,睡眼惺忪地問我:“大清早的發(fā)什么瘋啊?”
我看著她,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,又尖又利:“你差點把他壓死!”
她先是愣了下,隨即竟然還不承認,撥了撥亂糟糟的頭發(fā),嘴里嘟囔著:“小孩子哪有那么嬌氣,壓一下怎么了?”
壓一下怎么了?
我再也忍不住,抱著孩子后退兩步,在手機上和周聿說了這件事,隨后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暫住。
我需要一個地方喘口氣。
我以為,娘家至少會是我最后的避風港。
可我錯了。
一進門,我就知道自己想多了。
客廳里坐得滿滿當當,妹妹抱著她的孩子坐在沙發(fā)中央,眼睛紅得像剛哭過一場。
爸媽一左一右地哄著,哥哥也在旁邊低聲勸。
連我推門進來,都沒人注意到。
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啊,”媽媽拿著紙巾給妹妹擦眼淚,“醫(yī)生不都說了嗎,孩子沒事,就是腸胃有點敏感,換回原來的奶粉就好了。你別上火,月子里落下病根可不得了?!?br>
“就是,”爸爸也板著臉幫腔,“小張也不是故意的,**都道歉了,你就別揪著不放了。男人嘛,哪有那么細心。”
從他們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安慰中,我拼湊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原來,昨天妹妹的孩子檢查后發(fā)現(xiàn)根本沒事,妹夫看不下去她一直哭哭啼啼,就勸了她幾句,說她沒必要這么小題大做。
結(jié)果妹妹覺得妹夫是在幫**說話,一氣之下,哭著就跑回了娘家。
于是,全家人都在這里哄她。
這時,我懷里的孩子大概是察覺到了陌生的環(huán)境,不安地哼唧了兩聲,終于引來了其他人的注意。
“你怎么回來了?”媽媽先開口,視線從妹妹身上挪到我臉上,聲音里已經(jīng)有了明顯的不耐煩。
哥哥掃了我一眼,像是早料到一樣,嘴角掛著一絲嘲諷:“是不是又跟婆婆鬧了?”
我把懷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剛想說話,爸爸就先沉了臉。
“不是早跟你說了,和婆家好好相處嗎?你這才嫁過去多久,就跑回來,像什么樣子?!?br>
我盯著他們一張張理所當然的臉,忽然覺得胸口堵得發(fā)慌,連呼吸都帶著刺痛。
我深吸一口氣,把早上那驚魂的一幕說了出來,聲音因為后怕還帶著顫抖:“孩子被她壓在身下,臉都紫了,差點就……就沒氣了。”
我以為,這足以讓他們感到一絲后怕和心疼。
可媽媽只是眉頭一挑,像是聽見了什么笑話。
“哪有那么嚴重?你別總是夸大其詞。你婆婆還能故意害自己的親孫子不成?”
哥哥更是直接笑出了聲。
“心念,你從小就這樣,一點小事也能鬧成天大的事。沒文化就是沒文化,連個孩子都帶不好,就知道往娘家跑,給家里添麻煩?!?br>
沒文化……
這三個字像一根針,狠狠扎進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是,我的學歷確實不高,只有高中畢業(yè)。
可他們忘了,我曾經(jīng)的成績有多好。
我的成績,從小到大,一直是全校前幾名。
高考查分那天,我興奮地拿著遠超一本線的成績單跑回家,以為終于能為自己爭一口氣。
結(jié)果,爸媽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,然后就把我和妹妹叫到了一起。
妹妹的成績,只夠一個三本。
“心念,”媽媽看著我,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,“你看,**妹還小,怎么能不上大學?但三本的學費太貴,我們家只能承擔一個人?!?br>
爸爸在一旁敲著桌子:“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?早晚要嫁人的。**妹不一樣,她嘴甜會來事,多讀點書,以后好找個好人家。你是姐姐,就當成全她了?!?br>
我當時是怎么回答的?
我好像什么都沒說,只是看著他們,看著旁邊妹妹那張帶著得意和期盼的臉,然后點了點頭。
從那天起,我再也沒碰過課本。
第二年,我直接出去打了工,把每個月大部分的工資都寄回家里,供妹妹讀完了那所昂貴的大學。
這些年,他們總說我沒文化,沒見識。
可他們從來不提,是誰,親手折斷了我本可以飛翔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