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松了口氣：是普通風(fēng)寒，不是時疫。
可他知道，再這么下去，遲早要出事。
當(dāng)晚他去見劉璟，開門見山：“府君，溫縣城內(nèi)現(xiàn)有一萬兩千余百姓加上數(shù)百士卒，糞便污物每日沒有集中處理，飲用水井和污水溝離得太近。若再下雨或回暖，必生時疫。”
劉璟這段時間已經(jīng)被這少年的種種驚人之舉弄得有些麻木了，可聽到這話還是皺起了眉：“疫病？這時候？”
“正是這時候?！彼抉R孚說，“冬季雖然不易大范圍傳播，但流民擠在一起，吃不飽、睡不暖，抵抗力本來就差。一個染了痢疾就能倒一片。到時候不用郭泰來打，溫縣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劉璟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你有什么辦法？”
司馬孚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：“給府君三條策。第一，劃出城東五條空巷專門安置流民，每巷限人，隔巷之間留兩丈空隙；第二條，每日辰時、酉時各燒一次艾草和蒼術(shù)，煙氣可驅(qū)穢氣；第三條——最重要的一條——所有士卒和民壯的飲水，必須燒開了再喝。凡生水、涼水、河水，一概不準(zhǔn)入腹。”
劉璟看著那三條，第一條和第二條他還能理解，第三條卻有些困惑：“燒開的水……有什么不同？”
司馬孚沉默了一下。他總不能說“我上輩子專門啃流行病學(xué)，這點(diǎn)沸水殺菌的常識還用跟你們掰扯？”
“府君可曾注意過，”他斟酌著措辭，“同樣的河水，燒開之后放涼，喝了就不拉肚子；生水喝了就出事？”
劉璟想了想：“……倒是真有過?？赡鞘菫槭裁?？”
“小人也不知道。”司馬孚垂了垂眼，“但既然有實(shí)效，不妨推行。軍中若能有七八日無人染病，士氣自然大漲。府君以為如何？”
劉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最終沒有追問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寫一道告示，以你的名義發(fā)下去——就說司馬六郎從古方里查到的法子，全軍照做?！?br>告示貼出去的頭一天，南市沒人當(dāng)回事。
糧鋪掌柜看見麻紙上歪歪扭扭寫著“凡飲必煮，不煮不飲”，嗤了一聲：“燒水？老子喝了幾十年河水，往后都得燒火？”
賣河蚌的婦人蹲在街對面聽見了沒接。她今早出攤前按告示燒了一壺水放涼帶出來，嘗了一口覺得確實(shí)不一樣——沒有那股土腥味了。她沒跟任何人說，可她把那壺水放在腳邊，一整個上午都沒去碰巷口那口井的水。
第三天，粥棚最先開始執(zhí)行。
豁口鐵鍋的老人把洗鍋水也換成了燒過的——他本來舍不得柴火，可那天傍晚隔壁巷子倒了兩個人全是拉肚子拉到脫水。他蹲在鐵鍋旁邊看了一會兒，然后用木勺在鍋沿磕了一下，沒說話，往灶膛里多加了一根柴。
第七天，隔壁獲嘉縣城傳來消息，那邊營中已經(jīng)倒了三十多人，上吐下瀉軍心浮動。
而溫縣，零疫病。
南市那幾個嘲笑“不煮不飲”的攤販默默把狠話咽了回去。
糧鋪掌柜第二天一早在鋪?zhàn)娱T口支了一只小陶爐開始燒水賣——三文錢一壺附贈一小撮干艾草葉。
那天在巷子里高燒不退的孩子，此刻裹著件大人舊襖蹲在爐邊等水燒開，臉上已經(jīng)有了血色。
買的人排了隊(duì)。
賣河蚌的婦人排在第三個，她沒買水——她自己帶了——可她看著那只陶爐上冒出的白汽，覺得那白汽比糧食鋪?zhàn)娱T板上的灰要干凈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