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這畫是假的。"
一句冷笑，砸進銘遠齋拍賣晚宴的寂靜里。
水晶燈下，北宋絹本山水圖卷鋪在臺案上，起拍價八千萬。拍賣師舉槌的手停在半空，整個宴會廳連香檳杯碰撞的聲音都靜了。
發(fā)難的是個穿中式長衫的中年男人，盯著臺上："運筆疲軟，*法混亂，分明近年仿作。銘遠齋拿這種東西上拍，是欺滬上無人？"
宴會廳里一片低低的議論。陸氏、顧氏、沈家今晚都到了，誰也沒出聲——銘遠齋是陸氏旗下的拍賣行，這話打的是陸家的臉。
角落里，蘇晚端著一杯沒動的香檳，本來不打算出聲。
她今天上午剛從顧氏辭的職。三年行政，最后一份活是替顧珩簽字背那份出錯的合同。簽完字，遞辭呈，頭也沒回。眼眶紅過一回，沒掉淚——她還沒淪落到為一個不愛她的男人哭。
來這趟是閨蜜顧念硬拉她散心，身上這條黑裙子也是顧念塞的。
可她中文系出身，眼力是骨子里帶的——她自己也不知道從哪來的。那畫，她只看了一眼——是真的。
她最見不得有人拿假把式唬人。
"這位先生。"
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里。
"畫是真品，北宋宣和年間的院體。您說的運筆疲軟，是絹底年久失水收縮，導致筆觸視覺變形；*法混亂，是后人重新裝裱時揭損了表層。您若不信，看畫心右下角那方葫蘆印——宣和內(nèi)府的押腳印，仿不出來。"
全場寂靜。
那中年男人愣住，半信半疑地湊近去看。果然，畫心右下角一方小小的葫蘆印，正是宣和內(nèi)府的制式。
他臉色變了變，沒再說話，坐了回去。
拍賣師如釋重負，落槌成交。
宴會廳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。
"這女人是誰？一眼就看穿宣和內(nèi)府押腳印，這眼力，滬上沒幾個。"
蘇晚退回角落，心跳得有點快。她在顧氏三年，最熟的就是怎么把自己藏進角落——不發(fā)聲，不搶鏡，不出頭。今天這是破了例，偏偏又被這么多人盯著。
可她不知道，二樓包廂的落地窗后，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正往下看。
陸硯辭。
他今晚匿名到場，本是為了看銘遠齋這一季的拍品成色。沒料到，看見了一出好戲。
那個角落里出聲的女人，一身黑裙，頭發(fā)挽得簡單，眉眼寡淡，不像來赴宴的客人，倒像被誰硬拉來湊數(shù)的。
她開口的時候，神情是冷靜的，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。
陸硯辭的指尖在窗玻璃上頓了一下。
那雙眼睛。
他心里莫名一動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。這感覺太熟悉，又太遙遠，他一時抓不住。十年了，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。
"程遇。"他低聲開口。
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："陸總。"
"那個女人，查一下。"
"是。"
陸硯辭正要收回視線，樓下忽然起了一陣騷動。
沈知意甩開顧珩的手，冷著臉往宴會廳外走。
"知意！"顧珩追上去，"馬上就到你上臺了，陸家的人都在。"
沈知意甩開他的手，聲音壓低卻尖銳："我不上臺。讓你們陸家的人看猴戲？我沈知意還沒淪落到這個地步。"
"你——"
"珩，你自己上。"沈知意頭也不回，"或者找個替身。反正你們顧家最會找替身。"
她說完，徑直走了。
顧珩站在原地，臉色鐵青。臺下陸家的人已經(jīng)開始交頭接耳。
顧念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一眼瞥見角落里的蘇晚——她愣住了。
蘇晚和沈知意，身形骨相，七分像。
"晚晚……"顧念走過來，聲音發(fā)顫，"求你一件事。"
蘇晚抬頭，看見顧念眼里的祈求，心里一沉。
"不要。"
"晚晚，珩哥今晚要是搞砸了，顧氏的股價明天就得跌。你幫幫他，就一次。上去替知意站十分鐘，亮個相就行。"
蘇晚看著顧念。
三年了。她替沈知意背了100次黑鍋。今天是第101次，還要替她站到臺上去。
她該拒絕?？深櫮钍撬ㄒ坏拈|蜜。她不忍心。
"……就十分鐘。"
蘇晚被顧念拉著換上沈知意留在**的禮服，戴上那串珍珠項鏈，從側(cè)門上臺。
燈一亮，全場目光聚過來。
蘇晚站在臺上，脊背挺直，眉眼低垂，像一個溫順的、貨真價實的沈家千金。
臺下，陸硯辭在二樓包廂里看著臺上那個"沈知意"。
他認識沈知意。那是他二叔陸振庭的親生女兒，從小送到沈家寄養(yǎng)。她眼角的銳利、嘴角的冷意，陸硯辭再熟悉不過。
可臺上這個女人，眉眼是寡淡的，神色是冷靜的，連站姿都和沈知意不一樣——沈知意永遠微微抬著下巴，這個女人，下巴是平的。
她不是沈知意。
陸硯辭的眸色暗了暗。
他沒有出聲。他想看看，這個一眼就能看穿宣和內(nèi)府押腳印的女人，要演到什么時候。
十分鐘后，蘇晚從臺上下來，后背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。
她把珍珠項鏈摘下來塞回顧念手里，聲音發(fā)?。?項鏈還她。我走了。"
"晚晚——"
"念念，"蘇晚打斷她，"這是我最后一次幫你哥。"
她轉(zhuǎn)身往宴會廳外走。
路過吧臺的時候，一個穿服務生制服的年輕人遞過來一杯香檳。
"沈小姐，您方才在臺上辛苦了。這是銘遠齋**，敬您一杯。"
蘇晚沒多想。她現(xiàn)在只想喝一口酒壓一壓那股惡心。
她接過杯，一飲而盡。
酒液滑下喉嚨的瞬間，她覺得有點不對——這酒太甜了，甜得發(fā)膩。
她皺眉，把空杯放回吧臺。
五秒后，眼前的水晶燈開始晃。
蘇晚扶住吧臺，指尖發(fā)麻。
不對。
她猛地抬頭，往宴會廳外看——人流如織，每張臉都開始模糊。
她想喊顧念，嗓子卻發(fā)不出聲。
二樓包廂里，陸硯辭看著樓下那個扶著吧臺、搖搖欲墜的黑色身影，眸色驟然一沉。
"程遇。"他轉(zhuǎn)身下樓，聲音冷得像冰，"去攔她。她被人下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