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從照影司的黑瓦上滾落，滴在石階前，密得像有人不停叩門。
真的有人在叩門。
三短，兩長，又三短。
這是照影司求急案的規(guī)矩。
蘇映微從夢中睜眼。
夢里的火還貼在眼底，門外第三遍急叩已經(jīng)落下。她來不及束發(fā)，翻身落地。
蘇映微披衣下床，經(jīng)過銅鏡時(shí)沒有停步。鏡中少女面色蒼白，長發(fā)未束，身后的影子卻比她慢了一瞬才站起來。
她沒有看見。
前院守門的老周睡得雷打不動。蘇映微從他枕邊摸出鑰匙，穿過兩重院門。門閂剛一抽開，門外的女人便跌了進(jìn)來。
女人渾身濕透，赤著腳，鞋不知丟在了哪里。她兩手抓住蘇映微的衣袖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大人，”女人說，“我的影子想殺我?！?br>院中閃過一道白光。
蘇映微低下頭。
女人分明抓著她，腳邊的影子卻將雙手舉到自己的脖頸前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收緊了五指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柳、柳四娘?！?br>“哪里人？”
“臨水縣，柳家*。”
“跟我進(jìn)來。走燈下，別踩積水?！?br>柳四娘聞言一僵，低頭看見廊前的水洼。雨水映出她扭曲的倒影，那倒影正仰著臉，對她咧開嘴。
她尖叫一聲，整個(gè)人撲向蘇映微。
蘇映微早有準(zhǔn)備，一張黃紙落入水中，將倒影蓋住。紙面頃刻洇黑，像有什么東西從水底頂了一下，最終還是安靜下來。
“不是讓你別踩嗎？”
柳四娘臉色發(fā)青，嘴唇抖了半天：“我害怕?！?br>“害怕也得聽話。它要真想殺你，你叫得再響也嚇不走它?！?br>話算不上溫和，卻讓柳四娘慢慢止住了抖。
蘇映微將她帶進(jìn)問影室。
走過二門時(shí)，她右手食指的舊傷在冷雨里發(fā)*。
她十歲以后總夢見一場火。夢里沒有人臉，只有一扇燒紅的門。有人隔著門把她往外推，她不肯走，十根手指扣住門框，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一半。那個(gè)人俯下身，在她耳邊說過一句話。
十年過去，她始終想不起那句話。只記得房梁落下以前，門紙上的影子抬過一次手。
今晚的夢里，那只手腕上多了一根燒焦的紅繩。
蘇映微把舊傷藏進(jìn)袖中。夢不能入卷，門外這個(gè)渾身濕透的活人可以。
照影司很少在夜里問影。影子沒有變兇，是人守著搖晃燈火，容易先把自己嚇住。許多白日里能夠解釋的東西，入夜便會被添上另一副面目。
問影室沒有窗，四壁刷成灰黑。正中只擺著一盞燈、一盆水和一張矮榻。燈罩由薄得透光的白瓷制成，火苗穩(wěn)穩(wěn)立在里面，照出的人影輪廓清楚，連發(fā)絲都不含混。
蘇映微把熱水推到柳四娘面前。
“先別說影子，從你第一次覺得不對說起?！?br>半個(gè)月前，臨水縣重修河堤，縣衙征用柳家三畝桑田。柳四娘的男人死得早，公婆也已不在，家中只剩她和一個(gè)七歲的女兒。那三畝地是母女二人的活路，她不肯在文契上按印，回家以后便發(fā)現(xiàn)影子總慢她一步。
起初只是一抬手、一轉(zhuǎn)身的工夫。后來越來越慢。三日前，她半夜醒來，看見月光下的自己分明躺著，墻上的影子卻坐在床頭，兩只手正掐著她的脖子。
“縣衙的人碰過你嗎？”蘇映微問。
“沒有?！?br>“給你吃過藥？”
“也沒有?！?br>“讓你照過鏡子？”
柳四娘猛地抬頭：“大人怎么知道？”
縣衙來人量田那日，隨行小吏帶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。凡是不肯簽文契的人，都被要求在鏡前照一照，說是分辨是否被河鬼迷了心。
蘇映微熄掉屋內(nèi)另外兩盞燈，只留下白瓷燈。
“站起來，往前走三步?！?br>柳四娘照做。
第一步，人影相合。
第二步，柳四娘已經(jīng)停下，地上的黑影仍向前挪了半尺。
第三步尚未邁出，影子的雙手忽然抬起，抓向柳四娘的腳踝。
蘇映微將一枚薄銅片彈入燈罩?；鸸赓咳蛔冏髑嗌白酉癖粻C到一般縮回去，重新伏在柳四娘腳下。
門外有人咳了一聲。
“看夠了便進(jìn)來?！?a href="/tag/suyingwe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映微說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。晏無明裹著一件舊棉袍，瘦得像掛在竹竿上的空衣。他頭發(fā)花白，眼皮耷拉著，一手端藥，一手端著半碟不知從哪里來的桂花糕。
“年輕人火氣大?！彼邕^門檻，“影子也罵，師父也罵?！?br>蘇映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碟子：“那是供桌上的。”
“祖師爺不吃甜?！?br>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認(rèn)識。”
晏無明說得隨意，柳四娘沒有在意。蘇映微卻抬眼看了他一下。照影司建司已有一百七十余年，祖師畫像上的人死得連骨頭都該化了。
老人已經(jīng)坐到燈旁，伸出枯瘦的食指，在柳四娘影子的肩頭輕輕一點(diǎn)。
影子猛地顫抖，胸口浮出一塊碎裂的圓斑。
“不是影子想殺她?！标虩o明收回手，“是有人把她不肯做的事，硬塞進(jìn)了影子里?！?br>柳四娘聽不明白。蘇映微卻認(rèn)出了那塊圓斑。
殘鏡留下的鏡蝕。
她曾在照影司封存的舊卷里見過一次。***前，一個(gè)掌鏡使試圖把死囚認(rèn)罪前的影子留在銅鏡中，以便反復(fù)審問。銅鏡后來碎成七塊，照過碎片的人相繼瘋癲。舊卷最后一頁寫著：殘鏡不可照人，更不可問心。
“去臨水。”晏無明把最后一塊桂花糕塞進(jìn)嘴里，“查那三畝桑田，也查帶鏡子的人?！?br>“您不去？”
老人立刻咳得彎下腰，仿佛剛才點(diǎn)住影子的人不是他。
“為師年老體弱，見不得風(fēng)?！?br>蘇映微看向窗外的暴雨：“您昨日還**去城南買酒?！?br>“所以今日格外虛弱。”
晏無明說完便走。燈火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。蘇映微低頭收拾水盆，沒有看見那道影子停在門內(nèi)，直到老人已經(jīng)走出三步，它才緩緩跟上去。
柳四娘喝完第二碗熱水，手終于不抖了。蘇映微讓她把來京一路經(jīng)過的驛站、渡口和歇腳處逐一說清。女人不識字，便用指頭蘸水，在桌上畫河*。畫到臨水東門時(shí)，她停了停。
“城門查得緊？”
“不查人，查影子?！?a href="/tag/liusinia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柳四娘道，“過門先照銅盆。盆里若有兩道人影，便說是河神留客，不準(zhǔn)走?！?br>她從濕透的衣襟里摸出一張皺紙。那是縣衙發(fā)給失地戶的路引，官印是真的，背面卻多了一枚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無芯燈。蘇映微用青火照過，燈影下浮出十七個(gè)小點(diǎn)。
十七戶拒簽的人家，都被印在同一張路引里。
蘇映微把紙封進(jìn)竹筒，叫醒老周：“備馬。再去檔房把臨水近三年的河工、征地和失蹤卷宗全搬出來?！?br>老周**眼睛問：“天亮再搬成不成？”
門外雷聲滾過。柳四娘腳下的影子又慢了一步。
“它不等天亮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