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殘羹與裂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手里攥著一根銹針，把最后一塊補丁縫進舊棉衣的肘彎處。，影子在土墻上晃了晃。，渾濁的褐色，表面浮著幾粒發(fā)黑的谷殼。姜母把糊糊分進三只豁口的碗里——兩碗滿的，一碗淺的。，淺的那碗推給姜父。，黑硬如石，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霉，她掰下一塊塞進嘴里，邊嚼邊說："隔壁老趙家閨女，昨天送進礦區(qū)了。""換了二十斤黑麥粉。"她又咬了一口饅頭，"你說這世道，養(yǎng)丫頭片子到真章了還是能派上用場的。"，然后繼續(xù)穿過去。棉衣的肘彎處那塊補丁已經(jīng)縫了大半，針腳歪歪扭扭，但不影響用。。，埋頭吸溜著糊糊，下巴沾了一圈褐色的湯漬。他忽然抬頭，筷子敲了敲碗沿："娘，這糊糊太稀了，明天多放一把糧。""糧就剩那點了。"姜母說，"你姐今天沒撿回來什么能換東西的，少一頓餓不死。"，瘦得顴骨突出，但眼睛轉(zhuǎn)得快。她瞥了角落里的姜桃一眼："她昨天翻回來的那半塊餅?zāi)兀课衣勚杏臀?，她肯定自己藏起來了?，放在地上。餅是發(fā)霉的，灰白色的霉斑爬了半邊。她沒有辯解，也沒有抬頭。，皺眉："這么個爛東西，喂豬都不吃，你倒是勤快。"
餅被扔進了灶臺邊的泔水桶里。桶底發(fā)出沉悶的"咚"聲。
姜桃繼續(xù)縫她的棉衣。
油燈光照在她臉上——十八歲，瘦得顴骨比姜溪還高，顴骨下面凹陷下去，襯得眼睛格外大。舊棉衣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已經(jīng)磨毛了，露出里面的舊棉絮。她縫補用的線是從舊襪子上拆下來的，打了幾個結(jié)，但不妨礙用。
"姐。"姜山把最后一口糊糊灌進嘴里，碗往桌上一擱，"娘說下個月讓我去學院報個技工班，錢夠不夠?。?
"夠不夠不是你操心的。"姜母接話，"你姐有辦法。她手腳勤快，撿東西也比別人眼尖。"
姜山"哦"了一聲，踢開凳子站起來，走到門口踢了一腳墻角的一個空鐵罐。鐵罐咕嚕嚕滾到姜桃腳邊。
姜桃沒動。
鐵罐就停在她腳邊半寸，銹跡斑斑，罐口張開著，里面空無一物。
姜溪從桌上搶了最后半塊饅頭，邊嚼邊往外走，經(jīng)過姜桃身邊時腳步?jīng)]停。她身上穿的那件灰布襖子是去年翻新的，袖口卷了兩折，合身。
姜桃身上的這件棉衣，是五年前姜父穿舊的。袖口和肘彎已經(jīng)補了七八塊不同顏色的布，肩膀處磨得只剩一層線，透風。
她縫完最后一針，把線咬斷，棉衣翻過來抖了抖灰，疊好，放在床角的包袱上。
床是兩塊木板搭在磚頭上的，鋪了一層干草，最上面蓋著一條破毯子——那條毯子還是三年前姜母換下來的，姜桃自己洗了三遍，縫了十幾處破洞。姜山的床鋪在對面，有草席，有兩條棉被。姜溪和父母擠在另一個隔間里，雖然小，但門是完好的，風灌不進去。
姜桃的這塊角落，連隔斷都沒有，只有一道用幾根木條釘成的架子，上面掛著一件舊蓑衣，勉強算是一道"墻"。
她吹滅油燈之前，看了一眼桌子的方向——碗筷已經(jīng)收走了，灶臺上放著那半盆洗過碗的臟水，水面泛著一點灰白色的油花。
她走過去，把那半盆臟水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，帶著菜糊糊的咸味和一點油脂的**感。她慢慢喝完，把盆放回原位，擦了一下嘴角，走回床鋪躺下。
干草扎著她的后背，但她已經(jīng)習慣了。
外面響起貧民窟入夜后的聲音——咳嗽聲、嬰兒的啼哭聲、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尖銳的喊叫，很快又被什么壓下去。風從墻縫里灌進來，帶著鐵銹味和腐土氣息。深秋的夜已經(jīng)有些冷了，她蜷起來，把破毯子裹緊了一點，下巴縮進領(lǐng)口里。
睡著之前，她聽到隔壁隔間里姜母和姜父的低語聲。
隔間的門沒關(guān)嚴，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"……礦區(qū)那邊說，下個月還要一批人……"
"……女的也行，他們不挑……"
"……她換的錢正好給小山明年……"
姜父的聲音低而含糊，只嗯了一聲，像是答應(yīng)了。
姜桃的身體僵住了。
她躺著沒動，眼睛睜著，看著頭頂黑乎乎的棚頂。那里有一道裂縫，能看到外面灰暗的夜空，沒有星。
"……老趙家那閨女送進去才三天，胳膊就斷了，送回來的半袋糧是賠的，人沒了。"姜父終于說了一句完整的話。聲音不高，像在陳述一件事，不是反問。
"不一樣。"姜母的聲音高了一點，"老趙家那閨女身體差，干不了重活。咱們家這個……結(jié)實，能扛。"
沉默了幾息。
"礦區(qū)管事說，像她這個歲數(shù)，又沒病沒災(zāi)的，最少能撐三個月。"姜母說，"三個月?lián)Q回來的糧，夠小山讀到畢業(yè)。"
"還有姜溪的嫁妝。"她補了一句。
姜桃聽著，她沒有閉眼，也沒有攥緊拳頭。她只是躺著，像一截被放進水里的枯木，不浮不沉。
風從頭頂那道裂縫里灌下來，冷。她把毯子又裹緊了一點，下巴壓得更低了。
第二天早晨，天還沒亮透。
姜桃起身，把疊好的舊棉衣放在床角，走到灶臺邊燒水。鍋里剩下一點昨夜的鍋底，她用刷子刮了刮，倒進自己碗里，兌了半碗涼水，喝下去。
姜母還沒醒，姜父已經(jīng)在門口蹲著抽煙了——那是他一天里唯一不用說話的時間，嘴里叼著一根細短的自卷煙，用一種劣質(zhì)干草葉卷的，煙霧里有燒焦的草腥味。
姜桃從他身側(cè)經(jīng)過時，他沒有抬頭看她。
她在巷口的破水缸邊洗了一把臉，水是涼的，帶著一股鐵銹味，擦在臉上刺刺的。她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遠處的天——灰**的，分不清是云還是輻射塵。
巷子里的人已經(jīng)有人在走動了。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人在翻一個垃圾桶，用手扒拉著里面的東西。一個光著腳的小男孩蹲在路邊，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。遠處有一隊穿灰色舊軍裝的人正在巡邏，他們的靴子踩在碎石路上，發(fā)出整齊的、沉悶的聲響。
姜桃低下頭，往回走。
走到棚屋門口時，她聽到里面?zhèn)鱽斫傅穆曇簦?……她人呢？……去，把你姐喊回來，今天她得去東區(qū)那趟廢料堆翻翻，看看有什么能賣錢的。"
姜桃推門進去。
姜母看了她一眼："聽見了？東區(qū)。去。"
"嗯。"
姜桃從墻角拿起一個破麻袋，抖了抖灰，搭在肩上。
出門前，她的目光掠過姜山的床頭——那里放著一雙新的舊軍靴，是姜母前天從黑市換來的，說是給姜山進學院用的。靴子保養(yǎng)得不錯，擦了一層薄薄的油，鞋帶系得整齊。
她收回目光，低頭走了出去。
晨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帶著灰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。她往東走，穿過兩排低矮的棚屋，又繞過一截倒塌的磚墻，路越來越窄，也越來越臟。
遠處的垃圾堆冒著一縷白煙，像是昨晚有人在那里燒過什么。
她在垃圾堆邊蹲下，用一根木棍翻找著。鐵片、碎布、半截塑料管、一只缺了底兒的搪瓷缸。她把能用的挑出來，裝進麻袋里。
翻到一半的時候，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截東西——是硬的，但不像金屬那種冷硬，是一種……微溫的硬。
她從垃圾堆里抽出來，是一截手掌長的根莖，表面焦黑，像是被火燒過，但折斷處露出一絲淺褐色的內(nèi)芯，帶著一點點**。
她把那截根莖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然后塞進懷里，和那幾塊鐵片放在一起。
那天傍晚，她背著半麻袋廢料回到棚屋。
姜母翻了翻麻袋，拿出一塊鐵片掂了掂："這個能換兩個饅頭。"又翻了翻，"這個塑料管不行，太破了。"
姜桃沒說話，走到灶臺邊給自己倒了半碗水，端起來慢慢喝。
姜母在翻第三遍的時候，翻到了那截根莖。她捏起來對著光看了看，皺眉："這是什么？爛樹根？你撿這個干什么。"
姜桃說："看起來還能用。"
姜母把那截根莖扔回麻袋里："廢料堆里翻出來的東西能有什么用。明天去西邊那個垃圾場，我聽說那邊前兩天有人扔了幾件舊家具。"
"嗯。"
姜桃喝完水，把碗放回灶臺，走到自己那個角落坐下。
天色正在暗下去。她伸手摸了摸懷里的那截根莖，隔著粗布衣料感覺到它還有一點微溫，像是剛從土里挖出來的，不像放了幾天的東西。
她把手指收回來，靠著墻坐著。
風又灌進來了，這一次帶著更濃的鐵銹味，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。巷子外面有人在喊："收工的回來了！西邊那道圍墻又塌了一截！"
棚屋里沒有人動。
隔間里傳來姜母和姜父低低的說話聲，聽不清內(nèi)容，但聲調(diào)比昨晚平了一些，像是在商量別的事情。
姜桃躺在木板床上，裹著那條破毯子，睜著眼看頭頂那道裂縫。
縫隙外面，夜空里有一團暗紅色的微光在移動，很慢，慢到讓人分不清是在移動還是它本身就在那里發(fā)著光。
她盯著那團光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酸了，才閉上。
風穿過裂縫的聲音低低的，像什么東西在遠處哼著什么調(diào)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