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風(fēng)還帶著夏末的余溫，拂過操場邊那排老梧桐時，葉片嘩啦啦地響，像無數(shù)只綠色的手掌在空中翻動。
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，在教學(xué)樓白色的外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隨著風(fēng)輕輕搖晃。
走廊里飄著剛拖過地的潮濕氣息，混著從遠處食堂隱約傳來的飯菜味道，還有少年少女們?nèi)齼蓛烧f話的笑鬧聲。
許梔站在三樓的走廊盡頭，背靠著冰涼的瓷磚墻壁，手里攥著一本翻舊了的英語單詞本。
她的校服外套拉鏈只拉到胸口位置，露出里面干凈的白色襯衫領(lǐng)口，袖口隨意地卷了兩圈，露出一截纖細卻并不柔弱的手腕。
陽光斜斜地照在她的側(cè)臉上，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，鼻梁挺直，嘴唇的弧度帶著一種天生的寡淡，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什么興趣。
她的目光落在操場對面那棟實驗樓外墻上掛著的巨大電子屏幕上。
屏幕正滾動播放著上一屆優(yōu)秀畢業(yè)生的照片和簡介，一張張青澀又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臉依次閃過。
但許梔看的不是那些，她只是在發(fā)呆，腦子里有些混亂——昨晚她又做夢了，夢里那些玻璃器皿碎裂的聲音，男人滾燙的呼吸噴在耳邊的灼熱感，還有那冰冷的、刺入心臟的痛，都太過真實，真實到醒來時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出了一身冷汗，枕頭都洇濕了一小塊。
她重生回來已經(jīng)三個月了。
起初她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漫長的、荒誕的噩夢?？僧斔粗R子里那張年輕得幾乎陌生的臉，看著日歷上明晃晃的2008年9月，看著母親還能站在廚房里給她煎雞蛋的背影，她終于確認——她回到了十八歲，高三這一年，一切噩夢都還未開始的時候。
前世的記憶像一塊沉重的鐵，墜在她的胃里，讓她時常覺得反胃和窒息。
那個男人，顧嶼，他會在幾個月后的某一天，因為一次被安排的補習(xí)而注意到她，然后像一頭盯上獵物的野獸，用他那種不容拒絕的、帶著蠻橫和金錢氣味的方式，將她一點點拖進他的世界。
后來他成了顧氏集團的掌權(quán)者，手段更狠，占有欲更瘋，把她關(guān)在那棟半山別墅里整整三年，切斷她和外界的一切聯(lián)系。
他說愛她，可他的愛是鎖鏈，是監(jiān)控，是一次次撕毀她逃跑計劃的暴怒。
最后她死了，死在一個暴雨夜，她試圖翻過圍墻時失足摔了下去，后腦撞在花壇尖銳的邊角上。
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，她看到他沖過來，那張從來囂張跋扈的臉上全是驚恐和絕望，他的眼淚砸在她逐漸冰冷的額頭上，燙得她靈魂都顫了一下。
但那又如何。
許梔閉了閉眼，把那些畫面從腦海里按下去。
今生不一樣了，她只需要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讀完高三，考上最好的大學(xué)，離顧嶼遠遠的，離那棟別墅遠遠的，離所有和他有關(guān)的命運岔路口都遠遠的。
母親的病……她握緊了手里的單詞本，紙頁邊緣被她捏出幾道褶痕。
前世母親是在她大二那年查出腎衰竭的，后期治療需要一大筆錢，顧嶼就是在那時候趁虛而入，用醫(yī)療費做交換條件，把她徹底綁在了身邊。這一世，她要提前攢錢，要帶母親定期體檢，要——
“操，那誰??？”
一道懶洋洋的、帶著點沙啞的男聲忽然從走廊拐角處傳來，打斷了許梔的思緒。
那聲音里混著一種漫不經(jīng)心的痞氣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像是不太習(xí)慣在校園里說話似的，帶著點違和的生硬。
許梔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微微側(cè)了側(cè)視線，余光里瞥見幾個高挑的身影從樓梯口那邊轉(zhuǎn)過來。
為首的那個男生很高，穿著一件黑色的名牌T恤，領(lǐng)口松松垮垮地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，深灰色的運動褲，腳下踩著一雙限量版的球鞋。
他的頭發(fā)是那種很隨意的碎發(fā)，被風(fēng)吹得有些亂，幾縷發(fā)絲垂在眉骨上方，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黑亮，像浸了墨的琉璃珠子。
他的五官是帶著侵略性的那種好看，眉骨高挺，下頜線條鋒利得像用刀裁出來的，鼻梁很直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唇色偏淡，嘴角似乎天生帶一點不馴的弧度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，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陰影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長在廢墟上的、帶著刺的野玫瑰，漂亮，也危險。
是顧嶼。
許梔的指尖猛地一緊，單詞本在她手里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、紙張被擠壓的聲響。
她的呼吸頓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平穩(wěn)的節(jié)奏。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快了幾拍，是那種生理性的、身體記住了恐懼和厭棄的本能反應(yīng)。
顧嶼根本沒注意到走廊盡頭站著個人。
他的目光被對面實驗樓外墻上的大屏幕吸引了，上面正巧滾動到一張照片——照片里的女生穿著白襯衫，頭發(fā)扎成干凈的馬尾，沒怎么笑，眼神清凌凌的，像冬天結(jié)了一層薄冰的湖面。
是許梔。
顧嶼停下腳步，瞇著眼睛看了兩秒，忽然偏頭問旁邊一個染著棕色頭發(fā)的男生：“那是誰？”
那棕色頭發(fā)的男生叫陳哲，是顧嶼從小玩到大的跟班之一，聞言立刻湊過來，順著顧嶼的視線看過去，然后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嶼哥，你是真不常來學(xué)校啊，咱們學(xué)校大名鼎鼎的學(xué)霸許梔你都不認識？喏，就大屏幕那個，高三（一）班的，年級第一從來就沒掉下來過，上學(xué)期還拿了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，聽說好幾個大學(xué)教授都提前跟她接觸過了，想保送她。而且人長得還漂亮，就是性格有點冷，追她的人能從教學(xué)樓排到校門口，沒一個能跟她說上超過三句話的?！?br>陳哲語速很快，噼里啪啦說了一堆，末了又補充一句：“不過哥你這種常年不來上課的，不認識也正常。怎么，有興趣？”
顧嶼沒答話。
他仍舊盯著大屏幕，看著那張照片切換成下一個學(xué)生的，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，仿佛剛才那幾秒的注視還不夠，畫面消失得太快了。
他收回視線，單手**褲兜里，下巴微抬，語氣里帶著點不屑：“就她？看著也就那樣吧?！?br>聲音不大不小，恰好順著風(fēng)飄到了許梔耳朵里。
許梔把單詞本合上，塞進校服口袋里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朝走廊另一頭走去。
她的腳步很穩(wěn)，背脊挺得筆直，經(jīng)過那幾個男生身側(cè)時，她連眼神都沒偏一下，像他們只是走廊里幾根無關(guān)緊要的柱子。
風(fēng)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，吹起她額前幾縷碎發(fā)，她抬手將它們別到耳后，露出白皙干凈的側(cè)臉和線條優(yōu)美的脖頸。
顧嶼卻忽然動了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(cè)過身，視線追著那道白色的身影走了兩步，鼻尖似乎捕捉到一絲極淡的、說不清是洗衣液還是別的什么的氣息，干凈得像雨后的空氣。
他看著許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的樓梯拐角，那截露在校服外套外的、被陽光鍍了一層淡金色絨毛的小臂，在他視網(wǎng)膜上留下了一小片灼熱的余韻。
“哥？看什么呢？”陳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顧嶼猛地回過神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，像是惱火自己剛才那片刻的失態(tài)。
他抬手用力揉了一下后頸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輕微的咔嚓聲，語氣煩躁：“沒看什么。走了，煩?！?br>他說著，大步流星地朝樓梯口走去，陳哲和另外幾個男生趕緊跟上。
走下兩級臺階的時候，顧嶼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已經(jīng)空無一人的拐角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，就是有點……
不爽。
那張照片上清清冷冷的眼睛，和剛才從他身邊走過去時連睫毛都沒顫一下的側(cè)臉，交替在他腦子里閃。
“操?！彼偷土R了一聲，也不知道在罵誰。
他決定回去讓**給他找個家教。理由他都想好了——快高考了，他這成績爛得拿不出手，老頭子最近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，正好拿學(xué)習(xí)當個擋箭牌。
至于家教是誰……他想起剛才陳哲說的，“年級第一”、“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”、“保送”。
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，嘴角勾起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。
那邊許梔已經(jīng)走進了高三（一）班的教室。
教室里鬧哄哄的，午休時間還沒結(jié)束，有人趴在桌上補覺，有人聚在角落討論昨晚的球賽，還有兩個女生湊在一起偷偷翻著新出的漫畫雜志。
許梔走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第三排，她把單詞本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桌上，坐下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。
顧嶼出現(xiàn)了。比前世早了將近半年。
許梔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節(jié)奏有些亂。
她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偏差，明明按照前世的軌跡，他們第一次正式的、面對面的接觸應(yīng)該是在下學(xué)期的補習(xí)課上，***找到她，開出高額時薪，她那時候為了湊母親的檢查費猶豫了很久才答應(yīng)。
可現(xiàn)在……他突然出現(xiàn)在學(xué)校里，突然在大屏幕上看到了她的照片。
是巧合嗎？
許梔的眉心微微蹙起，很快又松開。她告訴自己不要慌，也許只是巧合，只要她拒絕任何與他有關(guān)的接觸，只要她不答應(yīng)去給他補習(xí)，那條線就不會被牽起來。前世的補習(xí)是起點，是一切糾纏的開端。
這一世，她只要把那個起點掐斷就行了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，她心里還是隱隱有些不安。
剛才他看她的那個眼神，雖然只有短短一瞬的余光，她還是捕捉到了——那里面有一種很熟悉的東西，是前世他每次看到她時都會露出的，那種獵人鎖定了獵物后、還沒下手就已經(jīng)在盤算如何拆吃入腹的、帶著興味和占有欲的光。
和前世一樣。又好像比前世來得更早，更毫無征兆。
下課鈴響了。
下午第一節(jié)課是物理，許梔收了收心神，把課本翻開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上。
她需要高考，需要好的大學(xué)，需要賺錢，需要保護好媽媽。別的什么都不重要。
傍晚放學(xué)的時候，許梔背著書包走出校門，沿著種滿法國梧桐的街道往公交站走。
夕陽把天空燒成一片濃郁的橘紅色，云層的邊緣鑲著金線，光線柔柔地灑下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，耳機里放著英語聽力，步子踩在落葉上發(fā)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從后面駛上來，減速，停在她身側(cè)的路邊。
車窗降下來，露出一張保養(yǎng)得宜的、眉眼溫和的中年女人的臉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真絲襯衫，頭發(fā)在腦后挽成一個低低的髻，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，整個人看起來優(yōu)雅又得體。
是顧嶼的母親，林婉清。
許梔的腳步停了下來。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林婉清沖她笑了笑，笑容很親切：“是許梔同學(xué)吧？我是顧嶼的媽媽，有點事想跟你聊聊，耽誤你幾分鐘，可以嗎？”
許梔看著那張和前世一模一樣的、帶著得體微笑的臉，耳邊的英語聽力還在繼續(xù)，單詞一個接一個地往她耳朵里灌，但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。
她握緊了書包帶子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。
命運的車輪碾過來了。比前世早了那么久，以她完全沒有預(yù)料到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