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樓初遇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我不嫁！”，青瓷茶盞重重砸在青磚地上，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，滾過沈尚書的靴邊。他氣得須發(fā)皆顫，抬手指著門口方向，吼聲震得梁上積灰簌簌往下落：“不孝女！你今天踏出這個門，就再也別回來！我沈衡就當(dāng)從來沒生過你這個女兒！”，一道素色裙角像道輕煙似的掠了出去——正是吏部尚書的嫡女，沈裊裊。，一道溫軟的聲音適時響起，像浸了蜜的溫水，輕輕澆在沈衡的火氣上：“父親息怒，千萬別氣壞了身子。姐姐不過是一時想不開，鎮(zhèn)國公府大公子那樣的人物，是全京城多少貴女求都求不來的良緣，姐姐冷靜下來，自然會明白您的苦心。等她回來，女兒一定慢慢勸她?！保蜃贤?。她上前兩步，伸手輕輕替沈衡順著后背，眉眼低垂，一副溫順懂事的模樣。，怒氣稍稍平了些，忍不住長嘆一聲：“也就你最貼心、最明事理。那個孽障……我看遲早要把沈家的前程都敗光！父親言重了，沈家定然和順安穩(wěn)?！鄙蜃贤袢崧曊f著，轉(zhuǎn)身將一杯新沏的茶遞到他手中，“這是女兒今早親手焙的雨前龍井，您嘗嘗，潤潤喉。”，抿了一小口，茶味清苦回甘，確實是上好的品級。他閉著眼輕輕擺手，滿是疲憊地吐出兩個字：“也罷，也罷……”，身側(cè)垂著眼的沈紫婉，眼尾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，快得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蛇影。，貼身丫鬟凝香還攥著沈裊裊的袖子，一路小跑著跟在她身后，直到拐過街角才敢壓低聲音抱怨：“我的好小姐！您今天怎么敢直接跟老爺硬碰硬??？鎮(zhèn)國公大公子的夫人之位，全京城多少世家小姐做夢都想攀上去！您沒瞧見方才二小姐那眼神，黏在老爺身上都快拔不下來了，分明是巴不得老爺把這門親事改到自己頭上！您倒好，直接當(dāng)眾拒了，把老爺氣成那樣……”，抬頭望了一眼天際掠過的幾只飛鳥，風(fēng)把她鬢邊的碎發(fā)吹起來，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：“凝香，你不懂。那不是什么良緣，是金漆的牢籠，是纏人的枷鎖。真踏進去了，這輩子就再也飛不出來了。”，像是要把方才滿胸的郁氣都隨著風(fēng)吐出去，反手拍了拍凝香的手背：“不說這些煩心事了，走，小姐帶你去個地方吃點好的。”，進了京城最大的“望春樓”茶樓。這里的點心是出了名的精致，樓里的說書先生更是憑著一張嘴，把古今傳奇講得活色生香，日日座無虛席?？稍S是方才在府里吵得太耗心神，往日里聽著最是有趣的段子，今天落在沈裊裊耳里，只覺得寡淡無味，連盤中的桂花糕都沒動幾口?！澳?，這兒悶得慌，我們?nèi)ズ舆呑咦甙??！彼酒鹕恚牧伺娜箶[上的點心屑，“我心里還有好些事，沒捋清楚?！?，身后的過道里就撞過來一道搖搖晃晃的身影，帶著滿身酒氣和紈绔子弟特有的輕佻腔調(diào)：
“哎喲，我當(dāng)是誰呢？這不是正和我哥議親的沈家大娘子么？不在家老老實實準備嫁衣嫁妝，反倒跑到這茶樓里拋頭露面——怎么，是急著先出來見見別的相好？”
沈裊裊腳步一頓，轉(zhuǎn)過身時，臉上最后一點溫和的神色也淡了下去。她抬眼看向面前一身錦袍、滿臉戲謔的鎮(zhèn)國公二公子，聲音清凌凌的，沒有半分退讓：
“二公子還請慎言。我與你兄長的婚事，至今不過是大人之間口頭提了一句，連三書六禮的影子都沒有，算不得數(shù)。就算真有定親之日，我沈裊裊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嫡女，行事自有規(guī)矩，還輪不到你一個整日游手好閑的紈绔，站在這里對我指手畫腳。”
“牙尖嘴利的死丫頭！簡直不知天高地厚——”鎮(zhèn)國公二公子被她幾句話懟得臉都漲紅了，酒意涌上來，抬起手就想往她胳膊上揮。
樓下大堂里爭吵聲越來越響，推搡間帶倒了桌邊的茶碗，哐當(dāng)一聲脆響，濺得滿桌茶水橫流。誰也沒注意到，茶樓最頂層那間從不對外開放的隱秘廂房里，厚重的簾幕之后，正立著幾道玄色身影。暗衛(wèi)們腰側(cè)佩刀的寒光隱在陰影里，桌上攤開的京城布防圖上，用朱筆圈出了好幾個要害位置——這里是全京城人最多眼最雜的地方，可最危險的地方，往往就是最安全的藏身之處。
“聒噪！”一個極淡的聲音從陰影最深處傳出來。
他眼皮半抬，昏暗中眼尾掃過一道極淡的寒芒。指尖漫不經(jīng)心地轉(zhuǎn)著一枚玄鐵令牌，那枚刻著北境暗衛(wèi)專屬紋絡(luò)、沉得能砸穿石板的重器，在他骨節(jié)分明的長指里，輕得像片被風(fēng)卷著的羽毛。連滿室流動的空氣，都跟著他轉(zhuǎn)令牌的節(jié)奏，慢了半拍。
窗外漏進來的一線天光恰好落在他手背上，青筋隨著轉(zhuǎn)令牌的動作輕輕一跳，整間廂房里的殺氣，都在這一瞬間，被壓成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、極冷的嗤笑。
“總督，屬下這就去把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料理干凈?！?玄鐵腰牌撞在甲胄上，發(fā)出一聲冷脆的響，黑影手已經(jīng)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，指節(jié)泛白，只等樓上那道聲音落下，便要像獵鷹撲食般撞碎臨街的窗，把底下鬧哄哄的場面碾成一地血泥。
“罷了。” 顧墨塵坐在紫檀木椅上，指尖漫不經(jīng)心地拂過茶盞沿口，滾燙的水汽在他眼底凝成一層薄霧。他一身玄色常服，衣料上暗繡的云紋在光影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寒劍，連聲音都沉得沒有半分波瀾。 “不過是市井鼠輩的爭執(zhí)，鬧不出什么大亂子。今日的正事為重?！?他向來如此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，連眼底那點極淡的情緒都藏得密不透風(fēng)。跟隨他多年的下屬早習(xí)慣了這位主子的沉斂，卻沒人看見，他袖中那根常年捻在指間的墨玉佛珠，此刻正微微一頓。 命運的齒輪早在人聲鼎沸里，悄無聲息地錯動了半齒。
“凝香，我們走?！?br>鎮(zhèn)國府的二公子今**是帶著隨從出來游街，想在心上人面前擺擺威風(fēng)，沒承想當(dāng)眾被嗆得下不來臺。他長這么大，從未被一個女子這般掃過臉面，酒意混著怒火沖上頭頂，哪里還顧得上半分斯文，攥緊了拳頭便揚手往對面扇去，那架勢是要把這位不知好歹的小姐當(dāng)場打哭。 可誰也沒料到，尚書府的千金沈裊裊根本不是養(yǎng)在深閨里弱不禁風(fēng)的菟絲花。她自小跟著府里的武師練過防身術(shù)，眼尾都沒動一下，腳下輕輕一側(cè)身，裙裾像流云般旋過地面。二公子這一掌撲了個空，重心整個往前栽，“啪”的一聲結(jié)結(jié)實實摔在青石板上，額角沾了灰，頭發(fā)散了半肩，活脫脫一副狗**的模樣。 沿街圍觀的百姓先是一靜，隨即爆發(fā)出哄堂大笑，有人笑得直拍大腿，有人指著他指指點點，連路邊賣糖葫蘆的小販都看得忘了吆喝。這戲文里都編不出來的熱鬧，誰舍得走？人群擠得水泄不通，里三層外三層，把整條街的路都堵得嚴嚴實實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釘在街心那對爭執(zhí)的男女身上，沒半個人察覺，二樓雅間的窗欞后，那幾道玄色身影早已起身，正悄無聲息地往樓梯口走去。
沈裊裊扶著丫鬟的手站定，眼底的冷意像結(jié)了霜，她掃過地上狼狽爬起的二公子，聲音清亮，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，整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： “你鎮(zhèn)國府算什么東西？本小姐今日把話撂在這，這輩子就算嫁個太監(jiān)，也絕不多貪你們鎮(zhèn)國府一針一線！”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，當(dāng)場把滿街的哄笑劈得煙消云散。空氣瞬間凍成了冰，連風(fēng)都停了一瞬。 二樓雅間的顧墨塵原本已經(jīng)走到了樓梯口，聽見這一句話，腳步猛地頓住。 他微微側(cè)過身，那雙常年覆著寒冰的眼，第一次落在了街心的女子身上。 陽光從屋檐斜斜落下來，恰好鋪在裊裊的臉上。眉如遠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橫波，鼻尖一點細光，唇瓣像沾了晨露的櫻。那是一張足以讓整座京城的春色都黯然失色的臉，明艷、倔強，帶著一股敢把天捅破的銳氣，和他往日見過的所有柔順恭謹?shù)呐樱冀厝徊煌?周圍死一般的靜，沒人敢出聲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鎮(zhèn)國府的二公子愣了片刻，隨即像是聽見了*****，捂著肚子狂笑起來，邊笑邊往樓上指，那聲音張狂得幾乎要掀翻屋頂： “哈哈哈！諸位都聽見了沒有？堂堂尚書千金，說自己要嫁太監(jiān)！巧了——如今咱們大靖的總督大人，不正好是個連根都沒了的人物嗎？沈小姐，你該不會是早就看上他了吧？” “總督大人”四個字，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每個人心上。 整條街的溫度瞬間跌到了冰點。誰不知道那位沈總督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物，手上沾的血能把整條護城河染紅，**從來不需要理由，連王公貴族見了他都要繞著走。圍觀的百姓臉色煞白，哪還敢留半分看熱鬧的心思，像被狂風(fēng)卷過的麥浪般瞬間散得干干凈凈，連掉在地上的帕子、攤子都不敢回頭撿，生怕這無妄之災(zāi)落到自己頭上。
“總督！”黑影的聲音里帶著殺氣，手已經(jīng)把刀柄抽出了半寸，寒光從鞘縫里漏出來，“屬下這就上去，把這小子的舌頭拔下來喂狗！”
顧墨塵卻沒動。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街心那個背脊挺得筆直的女子身上，過了許久，才緩緩收回視線，聲音輕得像落在雪上，卻裹著能凍裂骨頭的寒意： “鎮(zhèn)國將軍的面子，總得留幾分?！?他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無人察覺的鋒芒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： “不必急著動手。這小子，本就是秋后的螞蚱，蹦跶不了幾天了。”
風(fēng)從敞開的窗灌進來，卷起他玄色的衣擺，像黑色的浪。 街心的沈裊裊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猛地抬眼，往二樓的方向望了過來。 兩束目光，隔著半條街的喧囂與死寂，在空氣里撞在了一起。 命運的齒輪，從此刻，徹底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