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玉卿醒來時喉嚨里還殘留著那口毒酒的灼燒感。
永安侯府的冬日黃昏在眼前晃動，慘淡的天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(jìn)來，落在一雙繡著并蒂蓮的錦鞋上。
那雙鞋是溫玉笙的。
她記得這雙鞋，因為今日一早溫玉笙特意穿著它來給她請安，笑著說這是新得的蜀錦，姐姐若不嫌棄，便給姐姐也裁一雙。
她當(dāng)時還覺得這個庶妹太過客氣。
如今那雙錦鞋的主人正站在她床前，手中那只白玉杯還殘留著最后一滴毒液。
溫玉卿想抬手，五指卻像被凍住了一般僵在錦被上。
"姐姐醒了？"溫玉笙的聲音像裹了蜜，又像藏了針，"那便多看一眼吧，往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。"
毒液已經(jīng)流遍四肢百骸。
溫玉卿的眼前開始發(fā)黑，卻偏偏又能看清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。
她看到溫玉笙眼角那抹沒能壓住的得意，看到那雙蜀錦鞋上沾了一星泥土，那是今早從后花園匆匆走過時沾上的。
她還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門口，背光而立。
謝景行。
永昌侯世子謝景行。
她十二歲那年定下的未婚夫婿，她曾以為會攜手一生的人。
他就站在寢殿的門檻后面，錦袍玉冠，面色如霜。
他手里握著一卷文書，那卷文書攤開了一半，隱約可見朱紅的印章和密密麻麻的字跡。
**通敵的鐵證。
"姐姐可看清了？"溫玉笙俯下身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"謝世子親手從父親的書房里翻出來的。父親這些年私通北狄的證據(jù)，一樁樁一件件，全都記在那上面了。"
溫玉卿的嘴唇動了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她想說父親沒有，**沒有，那卷文書是假的。
可她連喘氣都越來越艱難了。
謝景行終于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走到床前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停住了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目光里沒有不忍，沒有猶豫，甚至連一絲憐憫都找不到。
"溫玉卿，"他開口了，聲音清冷得像冬夜里的井水，"你們的罪證已經(jīng)呈上去了。明日一早，御林軍便會來拿人。"
溫玉卿盯著他的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，他在這間屋子里對她說過的話。
他說，卿卿放心，我在一日便護(hù)你一日。
那些話如今想來，像隔著一層浸了水的宣紙。
"世子何必與她說這么多。"溫玉笙直起身來，將那只白玉杯放在床頭的小幾上，"她一個將死之人，知道再多也無用。"
溫玉笙轉(zhuǎn)身朝謝景行走去，步伐輕快，像一只得手后的貓。
她走到謝景行身側(cè)時自然地伸手理了理他的袖口，那個動作太熟稔了，熟稔得不像是一兩日能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。
溫玉卿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溫玉笙去年春天總說身子不適要留在府中養(yǎng)病，想起謝景行那半年極少登門，想起父親有一次喝醉了酒說過一句"謝家這門親事怕是要變"。
原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循。
只是她太信了，太信謝景行那些年在她耳邊的溫言軟語，也太信溫玉笙那副柔弱無害的好妹妹模樣。
毒液燒穿了她的喉嚨。
溫玉卿口中涌出一股甜腥，暗紅的血順著嘴角淌下來，沾濕了枕面上的合歡花繡紋。
溫玉笙回頭看了一眼，淡淡道："差不多了。"
謝景行沒有回頭，但他的手動了。
他將那卷所謂的鐵證緩緩合攏，指尖壓在卷軸的金漆封口上，動作不緊不慢，像在收一件已經(jīng)完成的事務(wù)。
"謝景行。"溫玉卿終于擠出了最后三個字。
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劃過鐵器，低得幾乎聽不清。
但謝景行停住了。
他側(cè)過頭來，那張她看了五年的臉在黃昏的光里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佛像，五官精雕細(xì)琢卻沒有溫度。
"**沒有通敵。"溫玉卿說。
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的，帶著血的腥氣和將死之人最后的執(zhí)念。
謝景行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溫玉卿以為他會開口說些什么，哪怕只是一句"我知道"或"對不起"。
但謝景行終究沒有開口。
他側(cè)回了頭，邁步走出了寢殿的房門。
錦袍的下擺從門檻上拖過，發(fā)出極輕的窸窣聲，然后那聲音越來越遠(yuǎn)，越來越遠(yuǎn)，直到徹底消失在回廊的盡頭。
溫玉笙站在床邊笑了一聲。
"姐姐何苦問他。"她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，那是方才碰過白玉杯的手，"謝世子要做的事，從來不會因為誰問一句就改主意。"
溫玉卿的視線在渙散。
屋頂?shù)臋M梁變成了模糊的色塊，那些她住了十三年的朱漆柱子也在扭曲、融化、墜入一片暗紅。
她想起了父親。
父親此刻在哪，在書房里嗎，還不知道自己養(yǎng)了二十年的庶女已經(jīng)遞出了那把刀。
她想起了祖母。
祖母去年秋天走的，走之前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，說玉卿啊人心隔著肚皮，你遲早要明白這句話。
她那時還笑著點頭，心里卻覺得祖母多慮了。
原來多慮的人是她自己。
溫玉笙的腳步聲也遠(yuǎn)了。
寢殿的門被從外面帶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合攏聲，然后是落鎖的聲響。
溫玉卿一個人躺在冰冷的錦被里。
毒已經(jīng)走遍了全身，連手指尖都失去了知覺，只有胸口那一處還在鈍鈍地跳著，一下比一下慢，一下比一下輕。
她睜著眼睛。
天花板上的藻井花紋她看過無數(shù)回，幼時祖母抱她來這間屋子午睡，她總盯著那些纏枝蓮的紋路發(fā)呆，問祖母為什么蓮花下面還要畫些葉子。
祖母說傻孩子，花要葉子托著才好看。
如今那些葉子還在，花卻要謝了。
溫玉卿閉上眼。
黑暗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，甚至比方才那些面孔更安靜一些。
她只是不甘心。
不甘心死在庶妹手里，不甘心死在她信了五年的人面前，不甘心**一門的性命被一卷假文書斷送。
就在那片黑暗即將徹底吞沒她的最后一刻，她聽到了一聲嘆息。
極輕極輕的一聲嘆息。
像有人站在她枕邊，又像隔著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，風(fēng)穿過長廊時偶然遺落的一段余音。
那聲嘆息里沒有悲憫，沒有惋惜，只有某種她聽不分明的東西。
太輕了，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入深井。
然后一切沉了下去。
溫玉卿再睜開眼時，喉嚨里的灼燒感還在。
但天光變了。
不再是黃昏將盡的慘淡灰白，而是清晨時才有的那種淡淡柔光，帶著露水的涼意和初醒時特有的朦朧。
她躺在同一張床上。
同一間寢殿，同一面藻井，同一對懸在帳前的玉色流蘇。
但墻上那幅畫不對。
那幅畫是一幅春山圖，落款是**祖母去年開春時的手筆，畫完了還沒裝裱就病倒了。
祖母走后那幅畫被她收進(jìn)了庫房，從沒再掛出來過。
此刻那幅畫就掛在床頭對面的墻上。
溫玉卿猛地坐起身來。
這個動作太快了，快到她眼前一陣發(fā)黑，不得不伸手扶住床沿穩(wěn)住身子。
她的手伸出去時停住了。
那只手是完好的，皮膚細(xì)白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指尖沒有毒液浸透后的青紫，也沒有將死之人特有的僵直。
她低頭看自己。
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，衣襟的系法是她十三歲那年喜歡的十字結(jié)，后來她嫌麻煩換了別的系法，已經(jīng)很久沒打過這種結(jié)了。
溫玉卿轉(zhuǎn)頭看向床頭的幾案。
那只白玉杯就放在那里。
杯中的液體清澈透亮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桂圓甜香。
但溫玉卿太熟悉那絲甜香了。
那是安神茶的味道。
加了砒霜的安神茶。
她忽然想起來，今日是她十三歲及笄禮的前夜。
溫玉笙傍晚時端了一盞安神茶來說姐姐明日行禮怕會緊張，喝了茶早些歇息吧。
她喝了。
然后她死了。
但現(xiàn)在她醒了。
溫玉卿慢慢伸出手去，將那盞安神茶端到眼前。
茶水還在微微泛著熱氣，水面倒映出一張年輕的面容，眉眼還沒完全長開，下頜的線條帶著十三歲少女特有的圓潤。
但那雙眼里的東西，已經(jīng)全然不屬于一個十三歲的姑娘了。
她把那盞茶放回幾案上，手沒有抖。
窗外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，是她院里的丫鬟正在灑掃庭院，隱約還能聽到墻外仆役搬動花盆的動靜。
一切活生生的。
溫玉卿坐在床沿上，赤著腳踩在青磚地面上，冰涼的觸感從足底傳上來，一寸一寸地確認(rèn)著什么。
她還活著。
不，她死過了，然后她活回來了。
那口毒酒、溫玉笙的笑、謝景行頭也不回的背影、父親即將面臨的滅門之禍，全都真真切切地發(fā)生過。
而現(xiàn)在是那年的一切到來之前。
是溫玉笙還沒得手、謝景行還沒翻臉、**還沒被那卷假鐵證毀掉的時候。
溫玉卿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。
安神茶里的桂圓香氣還在鼻尖縈繞，那是她的好妹妹親手調(diào)配的，里面加了一味任何人都不會懷疑的好東西。
她睜開眼。
目光落在窗臺上的一只細(xì)頸青瓷瓶上，瓶中插著今晨剛折的梅枝，正是含苞待放的骨朵，紅得極淡極淡。
溫玉卿起身穿上鞋。
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，庭院里的老槐樹還在，石階上的青苔還在，連廊下掛著的那串舊銅鈴也還在。
一切都和從前一樣。
只是她已經(jīng)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溫玉卿轉(zhuǎn)身走回床邊，伸手端起那只白玉杯。
茶已經(jīng)涼了三分，但那些細(xì)碎的粉末還沉在杯底，被桂圓的甜香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她將茶緩緩倒進(jìn)窗臺下的花盆里，看著深色的茶湯滲入泥土。
然后她把白玉杯放回原處。
門外傳來丫鬟輕叩門框的聲音："大小姐，您起了嗎？二小姐來給您送早膳了。"
溫玉卿沒有回頭。
她的聲音平靜溫和，和從前任何一個清晨沒有任何不同："進(jìn)來吧。"
門被推開了。
溫玉笙端著一只漆盤走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(guān)切笑意。
她穿的正是那雙蜀錦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