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直睜開眼的時候，腦子里還嗡嗡的。
最后的記憶是**攤。啤酒。還有他跟室友老魏爭得面紅耳赤——關(guān)于秦始皇到底是不是**。他記得自己拍著桌子喊了一句什么，然后老魏灌了他一杯，然后是第二杯，第三杯……
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他盯著頭頂那一片黑乎乎的茅草屋頂，看了足足有十秒鐘。一股說不清是霉味還是什么東西餿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。身底下硌得慌，伸手一摸，是干草。
干草。
他猛地坐起來。
一間土屋。墻是夯土的，粗糙得能刮下皮來。窗戶——如果那能叫窗戶的話——就是墻上掏了個洞，透進(jìn)來一點灰蒙蒙的光。身上蓋的東西硬邦邦的，摸上去像麻布，但又比麻布扎人得多。
一個詞忽然跳進(jìn)腦子里。
穿越。
這詞他在無數(shù)網(wǎng)文里見過，在宿舍夜談會上跟室友吹牛的時候也聊過，但真落到自己頭上，感覺完全不一樣。不是興奮，不是好奇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。
他還沒來得及細(xì)想，一股記憶涌上來了。
不是他自己的記憶。
這身體的主人也叫陳直，二十歲，關(guān)中郿縣陳家莊人。母親三年前沒了，家里就剩一個老爹。田五畝，屋兩間，欠了八百錢的債。老爹上個月被拉去驪山修陵了，因為交不起賦稅。
陳直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全是繭子，裂了好幾道口子，指甲縫里塞著洗不掉的黑泥。他翻過手腕，小臂上有一條長長的舊疤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——不對，是穿越前——自己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了。
“****是后世抹黑。”
他替秦始皇辯護(hù)?，F(xiàn)在他成了秦朝農(nóng)民。
老天爺真會開玩笑。
“直兒？”
門外傳來一個聲音，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。
一個佝僂的身影扶著門框進(jìn)來。那人看起來有六十多歲，頭發(fā)白了大半，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豆子。他走路的時候微微彎著腰，像是常年被什么東西壓著，直不起來了。
記憶告訴他，這是**。
四十五歲。
陳直張了張嘴，那個稱呼在喉嚨里卡了一下，最后還是擠出來了：“阿父?！?br>“今日好些了？”陳父走過來，伸出那只同樣布滿老繭的手，摸了摸他的額頭，“前日在田里暈過去，可把阿父嚇得不輕?！?br>田里暈倒。
陳直在記憶里翻到了那一幕——連喝了三天稀粥，頂著大太陽在地里干活，眼前一黑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看了一眼墻角。幾個陶罐，一個灶臺，灶上擱著半碗粥。他不用端起來就知道那粥稀得能照見人臉。
“沒事了，”他站起來，腿還有點軟，“歇一晚上就好了?！?br>陳父嘆了口氣：“那就好。只是明日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陳直知道他要說什么。賦稅。還差五十錢。拿不出來就得去服勞役。
勞役。
修馳道、筑長城、建阿房宮。史書上輕飄飄幾個字，落到現(xiàn)實中就是人命。**這把身子骨，要是再去一趟驪山，十有八九就回不來了。
“錢的事我來想轍?！?a href="/tag/chenzhi2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直說。
陳父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那么一點意外。大概是沒想到平日里悶聲不響的兒子忽然說出這種話來。但他沒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陳直走出土屋。
五畝田。黃土板結(jié)得跟石頭似的，粟苗稀稀拉拉，最高的也只到他膝蓋。葉子全打著卷，一看就是缺水缺肥。遠(yuǎn)處的秦嶺倒是綠得發(fā)黑，跟眼前這片地像是兩個世界。
他蹲下，抓了一把土。
黃土。關(guān)中平原最常見的土，粘性大，有機(jī)質(zhì)少，種了幾千年早就貧得不行了。要是擱在現(xiàn)代，得用化肥、有機(jī)肥、秸稈還田一套組合拳慢慢養(yǎng)著。但這兒是秦朝，什么化肥都沒有。
不過山里應(yīng)該有豆科植物。
他爺爺是農(nóng)科院的，小時候暑假就被扔到鄉(xiāng)下去，跟著老爺子滿山遍野認(rèn)植物。豆科能固氮，這個道理他八歲就懂了。把菽豆的莖葉翻進(jìn)土里漚著，比什么肥料都管用。
“阿父，”他回頭朝屋里喊，“山里是不是有野菽豆？”
陳父探出頭來：“有啊，漫山遍野都是。你問這個做啥？”
“弄回來肥田?！?br>“啥？”
“就是……把那些菽豆割回來，翻到土里，地就能肥起來?！?br>陳父看了他好一會兒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說胡話的人。但他到底沒反駁，只是嘟囔了一句“隨你折騰”，又縮回去了。
陳直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正要往田埂那邊走，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。
“喲，陳直，身子骨好了？”
來的是個瘦老頭，五十來歲，穿著比陳家人體面得多的麻布衣裳，腰間掛著一塊木牌。王福，他們這兒的里長。陳家欠的八百錢里頭，有二百是欠他的。
“王里長?！?a href="/tag/chenzhi2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直點了點頭。
王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嘴角掛著笑，但那笑怎么看都不像是關(guān)心：“聽說你暈田里了？我還當(dāng)是裝的呢。欠我那二百錢，打算什么時候還？”
陳父聽見動靜也出來了，連忙賠著笑：“王里長，孩子剛好，這錢能不能再寬限幾天？”
“寬限？”王福把那個“寬”字拖得老長，“我寬限你，誰寬限我？秦法可是寫得明明白白的——欠稅不交，以勞役抵償。你家小子這身板，去驪山干兩個月，差不多就夠了吧？”
陳父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陳直沒吭聲。他腦子里正在快速翻找記憶里關(guān)于秦法的一切。秦法嚴(yán)是嚴(yán)，但它有個好處——****寫死了，里長也不能隨便加派。私加賦稅這事要是捅上去，輕的丟官，重的黥面流放。
“王里長，”他開口了，語氣不緊不慢，“秦法規(guī)定田稅按畝算，不得加派。我們家五畝地，該交多少，鄉(xiāng)里的賬上都有。您這二百錢……是怎么算出來的？”
王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。
但陳直看見了。
“你這話什么意思？”王福瞇起眼，“你是說老夫貪墨？”
“不敢?！?a href="/tag/chenzhi2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直笑了一下，“我只是覺得，咱們要不要一塊兒去鄉(xiāng)里對對賬？要真有這二百錢的債，我**賣鐵也還。要是沒有……”
他沒往下說。
院子里的空氣忽然安靜了幾秒。王福盯著他，他也看著王福。最后王福哼了一聲，臉色不太好看：“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少。行，看在陳老實的面子上，再給你十日。十日之后要是拿不出來，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?！?br>說完一甩袖子走了。
陳父在旁邊張著嘴，半天沒合攏：“直兒，你咋……你以前不這樣啊?！?br>“餓的，”陳直說，“餓醒了?！?br>他笑了笑，沒多解釋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陳直躺在那張硬得能硌斷腰的草鋪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白天的土。
他當(dāng)時抓那把土的時候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靜下來回想，好像有點不對勁。土里有什么東西——不是蟲子，不是水分，是一種感覺。像是一絲極細(xì)極細(xì)的暖流，從指尖鉆進(jìn)來，順著手指往上爬了一點。
就那么一點。
他當(dāng)時以為是錯覺。但這會兒越琢磨越覺得不是。那感覺太真實了，真實到他現(xiàn)在都能回憶起那股暖流走過的路徑。
他翻身坐起來。
月光從墻上的窟窿里漏進(jìn)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小塊銀白。他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，赤腳踩在院子的泥地上。
夜里涼。泥土踩上去有點濕，有點軟。他蹲下來，深吸一口氣，把兩只手都**土里。
一開始什么都沒有。
他等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，手指都快凍麻了。正準(zhǔn)備收手的時候——
來了。
那股暖流。比白天更清楚，更像是真的。它從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滲上來，穿過土層，穿過他的指尖，一點一點往手腕上爬。酥**麻的，像是一股極細(xì)的水流，又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土里呼吸。
他不敢動。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股暖流順著胳膊爬上來，在身體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沉到小肚子那個位置，停了。他整個身體都暖了，那種餓了三天之后的虛脫感忽然就沒了，渾身上下說不上來的舒坦，像是這具身體本來就在等這個東西。
陳直慢慢睜開眼。
他看見自己的手。月光底下，那兩只布滿老繭的手掌上，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光。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就沒了，像是從沒出現(xiàn)過。
但身體里的感覺還在。
他抬起頭，望向遠(yuǎn)處黑漆漆的秦嶺。
山風(fēng)吹過，林子里的松樹發(fā)出一陣低沉的響聲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很遠(yuǎn)的山頂上走動。
他想起白天——不對，是這身體暈倒之前——好像看見過什么。一團(tuán)霧氣，在半山腰上飄。但風(fēng)是往東吹的，那團(tuán)霧是往西去的。
逆著風(fēng)飄的。
他當(dāng)時以為自己看花了眼。現(xiàn)在他不確定了。
陳直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夜風(fēng)吹得他身上的**獵獵作響，但他沒覺得冷。他望著那一片黑沉沉的群山，心里頭冒出一個念頭——一個很荒唐、但又越來越篤定的念頭。
這山里，怕是藏著什么東西。
他非得弄清楚不可。
——而在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一座他看不見的山頂上，一個白頭發(fā)的老道忽然睜開了眼。
他低頭，看向山腳下那個芝麻粒大小的村子。
“怪了?！彼匝宰哉Z，“這窮鄉(xiāng)僻壤的，哪來的靈氣波動？”
他掐了掐手指，眉頭皺起來。
“這人的命數(shù)怎么看不透？”
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后身形一動，化作一團(tuán)白霧，無聲無息地朝山下滑去。
夜色更濃了。秦嶺像一頭臥著的巨獸，在月光底下緩緩地起伏著它的脊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