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嶼低頭看著碗里的藥汁，又抬頭看她。她的側(cè)臉在午后的光里很柔和，輪廓比今生的林晚稍微圓潤一些，下頜沒有那么緊收，臉頰有一點點健康的飽滿。她翻書的手指動作和她檢查病歷的時候一模一樣——拇指按住書頁邊緣，中指從底下托著，翻過去的時候手腕往外帶一下。連翻書的習慣都一樣的。
他忽然很想問她——你叫什么？從哪里來？你知不知道——但他沒有開口。他怕一開口夢就醒了。但他還是開口了：“你……”
她抬起頭看他：“怎么？”
“你——”
“今天的藥是不是太苦了？我放了甘草——”她伸手要把碗端回去看看，他按住了碗沿：“不用。我喝?！?br>他低頭把那碗藥喝完。藥汁是溫的，苦中帶著一絲草本的澀，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。她看著他喝完，把空碗接過去放到托盤上，站起來的時候順了一下他的衣領(lǐng)：“明天還要早起，你早點歇?！?br>她端著碗走到門口，沒有回頭：“陳先生，別看書看到太晚?！彼读艘幌?。他在這里叫陳先生。他看著她端著碗走進廚房的側(cè)影，她的步子很輕，像怕打擾到誰。陽光照在她素色的衣角上，把布料染成了一層暖金色。
然后畫面暗了。
下一個場景是傍晚。他站在院子里，她站在門口送他。她手里攥著一個布包，遞過來：“路上帶著。里面是干糧和藥，萬一受了風寒——學堂就在隔壁鎮(zhèn)，我明天就回來。”她說：“明天就回也得帶著?！彼龥]有把包遞給他，直接塞進了他手里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時涼了一瞬，像碰過涼水沒有擦干。
然后畫面又暗了。他站在一個更遠的地方，像從窗外往里看。屋里點著油燈，她坐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衣裳，針腳密密的，收針的時候低頭咬斷了線。他認出來了，那件舊衣裳是今天白天他穿的灰布長衫。袖口裂了一道，正在被她補好。
油燈的光把她的側(cè)臉照得柔柔的。她縫完最后一針，把衣裳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，然后疊好放在椅子上。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——那個動作。他見過。今生的林晚在手術(shù)臺上站久了，也會用手背蹭一下額頭，隔著一層**蹭不到額頭，但動作一模一樣。一模一樣的手背蹭額頭的弧度，一樣的高度。
他站在窗外看著她吹熄了油燈，看著那個房間暗下去。然后他也暗下去了。
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。陽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，地板上鋪了一條細細的白線。他平躺在床上沒有動，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夢里的那碗藥還留著一絲溫度，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——沒有藥味。但舌尖有一點極淡的苦，咽下去之后是回甘。他的手放下來，擱在胸口的位置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。他側(cè)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——六點十七分。他還能再躺一會兒，但他沒有。
他坐起來，把床頭燈打開。燈光照亮了手機屏幕，他拿起來翻到林晚的對話框。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發(fā)的——“水果記得放冰箱”。林晚沒有回。他放下手機，沒有再發(fā)消息。他坐在床邊又回想了一遍那個夢。陳先生。教書先生。素色舊衫。藥。那個側(cè)影。那個翻書的習慣。那個用手背蹭額頭的動作。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。但他知道那個夢里的女人長得和林晚一模一樣。一樣的側(cè)臉，一樣的翻書手勢，一樣的手背蹭額頭的弧度。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夢。太清晰了，清晰到他記得她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時候是涼的，記得她說的每一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