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銳是被一股焦糊味嗆醒的。
那味道太熟悉了——燒麥茬。每年夏天收完麥子，村里人就放一把火把地里的秸稈點了?；野咨臒燂h起來，彌漫整個村子，幾天幾夜散不掉。他上一次聞到這個味道，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睜開眼。
土墻。木窗。紅磚地面，鋪得不平，有一塊翹起來。墻角堆著干柴，旁邊是一口黑鐵鍋，鍋底還留著昨晚燒火熏出來的黑印。床頭貼著一張獎狀，紙已經發(fā)黃了，上面寫著"三好學生林銳同學"。墨水的顏色都淡了。
1985年7月，他十八歲。
林銳坐起來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很年輕。皮膚白，沒有繭，沒有疤痕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像是昨天才剪過。和他前世那雙手比起來，這只手干凈得像沒干過活兒。
他握了一下拳。
手腕細了，骨節(jié)小了，力氣比記憶里輕了至少一半。他試著做了一組俯臥撐，做到二十個的時候手臂開始發(fā)酸。前世他能連續(xù)做兩百個，臉不紅氣不喘。這只身體還沒經歷過任何高強度的打磨。
門簾一掀，**進來了。
"銳子，醒了？"**站在門口，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，手里攥著一張表格，"趕緊收拾，一會兒去鎮(zhèn)上把表領了。"
林銳坐在床沿看著**。四十多歲，背已經有點駝了，頭發(fā)里夾著幾根白絲，眼角皺紋一道一道的。這張臉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一模一樣。他最后一次見到**，是在醫(yī)院——他犧牲前三年，老人走了。他當時正在出任務，沒趕上。
"你發(fā)什么愣？"**眉頭皺起來，"表格不領了？你不去當兵了？"
當兵。
林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門外的陽光涌進來，照得他瞇了一下眼。院子里的老槐樹還在，幾只雞在墻根底下刨食，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，聽不太清楚?？諝庵腥墙购逗妥茻岬耐列葰?。
"去。"他說，"怎么不去。"
**愣了一下。像是不習慣兒子說話的語氣忽然變了。
林銳從**手里接過那張表格，掃了一眼——"應征公民體格檢查表"，紅色的抬頭，底下是一格一格的空欄。他把它折好放進上衣口袋。
"走吧。"他說，"我跟你去鎮(zhèn)上。"
從村子到鎮(zhèn)上有十里路，土路，坑坑洼洼的。**騎著自行車，他在后座上坐著。風吹過來，帶著燒麥茬的煙味。路兩邊是麥地，已經割完了，只剩下一茬茬的樁子露在土面上，黑乎乎的。遠處有拖拉機突突突地響。
**在前面騎車，沒有說話。過了一會兒偏過頭，聲音被風扯碎了一半："你真想好了？"
"想好了。"
"當兵苦。你老姨家老二，去了兩年，回來瘦了二十斤。"
"我知道。"
**沒有再說話。自行車顛了一下，碾過一塊石頭。林銳扶著車座，看著路邊的麥茬地一寸一寸往后退。三十多年了。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，但那是上輩子的事了。
到了鎮(zhèn)上，公社大院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。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，有的是自己來的，有的跟他一樣家長陪著。有人在抽煙，有人蹲在墻根底下，有人抻著脖子往院里看。
林銳走過去排隊。前面站著的是一個比他高半頭的小伙子，肩膀寬，背厚實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確良襯衫，袖口卷到肘彎。他回頭看了林銳一眼，咧嘴笑了："你也來報名？"
"嗯。"
"哪個村的？"
"河東。"
"河西的，我貓建軍。"他拍了拍自己的**，"家里都叫我老貓。"
老貓。
林銳的喉嚨緊了一下。眼前這個人二十四五歲？他記得老貓戰(zhàn)死的那年是二十二歲。那是他第一次參加實戰(zhàn)。
"你咋了？"老貓湊過來，瞇著眼看他的臉，"臉色不太好看。"
"沒事。"林銳說，"昨晚沒睡好。"
前面有人喊了一聲，隊伍往前挪了幾步。老貓轉過身，走在林銳前面。他走了兩步又回頭："你叫什么來著？"
"林銳。"
"林銳。記住了。"老貓笑了笑，回過頭繼續(xù)往前走，步子邁得很大，像他這個人一樣，不太收著勁，也不太會藏著事。林銳走在他身后，看著他寬實的后背、卷到肘彎的襯衫袖口。這是他前世上戰(zhàn)場之前的記憶之外，第一次用現在的眼睛看見活的老貓。
他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張表格。體格檢查，政審，然后就是新兵連，然后就是老山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從現在到1987年，還有一年半多一點。
他攥緊了那張表格。